吉普车沿着山路行驶，在岔路口一转，前方不远处，解放军战士排成两列长队，正往云山镇方向跑去。

“营长，那是咱们团的人吧？”驾驶员小周纳闷地说道，“这是干嘛去？”

程扬觉察出不对劲来，“镇上出事了，去看看。”

“是！”小周脚踩油门，吉普车朝着前面的队伍开过去。

带队的军人看到汽车，高高挥手，程扬仔细一看，是副教导员靳程。

“营长！”靳程快步跑到吉普车旁，“你可算回来了！”

程扬从车上跨下来，问道，“出了什么事？”

“公社里打起来了。”靳程帮他碰上车门，“一连和七连先去管制了，给团里报信要增援。”

程扬一听，立即说道，“走，我跟你一块儿去。”

越往镇上走，喧哗声就越大，沿街站了些战士，和老百姓们挤在一起，吵吵嚷嚷的声音像蜂群一样围着街巷袭扰。

一连副连长耿兴华本来站在台阶上喊话疏散人群，远远看见程扬和靳程，喜出望外，拨开人快步跑过来敬礼，“营长！副教导员！”

程扬直截了当地问，“怎么样？说下情况”，他环顾了下前方，战士们数量有限，又束手束脚的，不满地说道，“人都上哪儿去了？军管就管成这个鬼样？”

耿兴华脸色也不好看，十分无奈，“都在妈祖庙。两帮人搅在妈祖庙对打，我刚把他们分开，郭勇就来了，非要把几个老民兵抓起来，说他们是封建余孽反革X。”

程扬扶着腰间的枪套，绷着脸没说话。

“这不，妈祖庙里的那群人不干了，把大门顶上，和外面对骂，造反派领着一帮小年轻要爬墙进去，战士们在墙下面拦着。”耿兴华本来以为都管制住了，结果又闹起来，不胜烦扰，“结果七连和一连还合不来，自己人扯后腿呢。”

“闹事的有没有枪？”程扬问道。

“几个老民兵有，其他的人都是拿着棍子之类的，有几个人被打伤了”，耿兴华压低声音凑近说，“营长，我猜枪都藏在妈祖庙里。”

“公社、粮库、邮局、水井都控制住了？”程扬问道。

“他妈……”耿兴华刚骂了半句，又把脏话咽了下去，咬着牙告状，“郭勇这小子搞得跟我上级似的，我先到镇上，人还没部署到位，就被他拉到妈祖庙，把咱们连的战士顶到两边老百姓中间挨骂。结果，镇上人越来越多，还是我派人报信给团里要增援。”

耿兴华愤愤不平，团里私下传言郭勇要调任一连连长，这小子拽得像已经当上了似的，说话毫不客气，他又怕郭勇真当了连长再给自己穿小鞋，因此只能让着。

程扬一听他这话，冷声问道，“谁安排郭勇来的？”这种紧急任务，一般不会安排两个副连长一起执行，就是为了避免争功的情况。

“齐政委。”耿兴华觑了一眼，嘟囔道，“董团长本来派一连来，齐政委提议让七连也来。”

靳程知道程扬刚回来，解释道，“团长、政委去军区了，董团长和齐政委代职。”紧接着又说，“营长，我带人去守关键位置。”

“不用”，程扬看向耿兴华，目光锋利，“兴华，你去，带人把公社各处控制住，尤其是粮库、仓库和邮局，严防趁乱抢劫。”

耿兴华愣了下，立正敬礼，“是！”他迅速组织一队战士从小巷里绕去公社。

街上乱糟糟挤得水泄不通，不仅有镇上的居民，还有从下面大队赶来凑热闹的人，更有不明就里扛着扁担箩筐来分粮食的，大人喊、孩子叫，战士们不会说方言，又不能大力推搡群众，左右为难。

这时候，靳程颇能发挥政工干部的作用，不知从哪搞来个铁皮大喇叭，边走边用本地方言喊话，每隔几步就钉下两名战士，疏散街上的人。

程扬借着他喊话的空档，重新整饬队伍，将塞得满满当当的主街，硬是劈开了一条路，朝妈祖庙而去。

妈祖庙前乱搅成一团，一群战士正在奋力分开围墙下对打的人群，居然还有一群战士跟着众人一起撞门，庙门木料厚重，被撞得咚咚直响，里面的人死抵着门，夹杂着喊声，场面极其混乱。

有几个年纪小的造反派站得最高、嗓门最大，上蹿下跳喊口号，

“打倒封建余孽！”

“里面的人滚出来！交出孙传明！”

“拆掉妈祖庙，打倒孙传明！”

更有不少村里的人跟着此起彼伏地叫喊，庙里的人也不甘示弱地对骂。

程扬看到这幅场景，跳上妈祖庙对面的一个高台，拔出手枪，冲天开了一枪。

“砰！”

人群顿时安静。

趁着片刻的安静，他从靳程手里把大喇叭拿过来，厉声喊道，“我是一营营长程扬，一连、七连立刻集合！”

一连的战士不由分说，从庙门口回撤，迅速集合。七连的战士堵在庙门前，迟疑看向不远处的七连副连长郭勇。

郭勇穿过人群，跑到程扬面前，“程营长，我正在指挥抓捕反革X分子！”

他说得理直气壮，程扬几乎要气笑，懒得跟他废话，“召集七连集合！”

郭勇凑到跟前，“抓了几个闹事的民兵，革命群众要求揪出孙传明，咱继续撞门抓吧？”

“集合，这是命令！”程扬说道。

“是。”郭勇只好放开嗓门喊道，“七连，集合！”

程扬将喇叭递给靳程，他立即用本地方言高声喊话，

“云山镇已经实行军事管制，所有人听令！家俬放落！毋通乱！”

“大队干部！党员！出列！把你们大队的人管予好！”

“毋听命令，按破坏边防处置！”

云山镇本是海防重地，群众对解放军的信赖度很高，靳程用方言反复喊了几遍，大队干部和党员们开始尴尬地带头停下，刚才还搅在一起的村民们松动起来。

战士们快速集结过来，程扬马上指挥他们按班组行动，将妈祖庙前的人群分割开。

“解放军同志！懂不懂革命无罪，造反有理？！”庙门口领头的男孩叉着腰，尖声叫道，“你们包庇反革X分子，破坏革命行动，必然要灭亡！”

顶多十六七岁的男孩，一身绿军装，围在他身边的一群年纪不大的男孩女孩跟着叫嚷，肆无忌惮地晃动着手里的步枪。

搅成一团的人群如刀切乱麻般分开，不免嗡嗡议论起来，解放军不帮着撞门了，这孙传明还抓不抓？这妈祖庙还拆不拆？

程扬大皱眉头，低声跟靳程说了几句，自己跳下高台。

靳程举起铁皮喇叭，劝说道，“各位小同志！部队已经对云山实施军事管制！如果真的是反革X分子，我们绝不姑息！这里是边防重地，请你们听从部队指挥！”

造反派们不理他的喊话，高声要求解放军用炮轰开妈祖庙，必须揪出反革X分子孙传明。

靳程听这荒唐的要求，忍着火气继续劝说，结果造反派们还是油盐不进地叫闹，他终于语气严厉起来，“你们几个听指挥疏散！否则按破坏边防安全论处！”

造反派们一听炸了锅，气急败坏骂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