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诌什么妖术?分明是谢无意含冤受屈,有仙家看不过眼,暗中庇护他罢了!”荀玉薇啐道,目光却锐利扫过元雪心——这丫头方才还忧心如焚,此刻怎的竟似松了口气?反应着实蹊跷!这乡野出身的女子,身上的谜团真是越来越多了。她按下腹中疑虑,转而又问,“幕涟,可见到京兆尹了?”
幕涟摇头:“未曾。蹇府尹一早便带着属官去了闻府问话,婢子在府衙外苦候多时,始终未见其返回。”
一旁的听澜接话道:“婢子将信交与蹇府管家,对方说,今日原是府尹休沐,因接了闻府的状子才外出办公,料想问完话便会回府。婢子便在蹇府等候,约莫一个时辰后,有小厮回来传话,说府尹受太常盛情相邀,留在闻府用饭,不回来了。婢子再三叮嘱管家务必转交书信,这才离去与幕涟姐姐会合。”
荀玉薇沉吟片刻,眼底掠过一抹嘲弄:“依大昭律法,办案期间,主审官需避嫌,岂可与诉讼一方私下宴饮,过从甚密?这蹇易,行事越发没个忌讳了……”
元雪心刚稍安的心又提了起来:“东家,这其中莫非有蹊跷?闻家此时宴请京兆尹,是否会影响救谢郎?他们会不会暗中……”
“急甚么?总得等我见了蹇易的面才好行事。”荀玉薇摆摆手,对侍女们道,“都晌午了,下去用饭吧。”
丹霞、郁金、听澜、花零齐声应了,行了礼往外去。元雪心心不在焉地跟着转身,刚要迈步,却被荀玉薇叫住:“雪心,你又忘了?”
元雪心一怔,茫然回身:“忘了什么?”
荀玉薇蹙眉:“你如今既在我身边做事,言行举止须得合乎这里的规矩。告退时,需向我行礼。即便不自称‘婢子’,也该称一声‘小的’。将来若见到他生父,更要谨记身份,一字之差,都可能招来祸端!”
元雪心微微蜷缩指尖,挺直了脊背,依言行了个礼,清冷的面容上透着与生俱来的倔强:“东家,我并未卖身于您,如何自称是我的自由。莫说是人间帝王,纵是那神王仙王现身在我面前,我亦不会如此自轻自贱。”
说罢,她无视众侍女愕然的目光,转身径自踏出门去。幕涟望着她清绝的背影,忧心忡忡:“这丫头心气太高,性子又硬,规矩半点不肯入心,日后怕是要吃大亏。”
荀玉薇却若有所思,意味深长地低语:“是啊,这般剔透纯粹的妙人儿,怎就偏偏栽在了皇室血脉上?只盼谢无意那小子能有点良心,到时别真违了诺言,将她带入那见不得人的地儿去。”
—————————————————————————————————————————
午后,荀玉薇照常在茶轩凉榻上小憩,命元雪心在一旁念话本。几炷香后,幕涟轻声道:“东家,时辰快到了。”
“嗯……”荀玉薇慵懒起身,理了理衣襟,“听澜,花零,去将雅间再仔细查验一遍,冰鉴、香茗、点心务必准备周全。其他人,随我下楼迎接贵客。”
元雪心放下书,怀着疑虑跟随荀玉薇来到酒楼门口。此刻烈日当空,空气被炙烤得扭曲蒸腾,元雪心立在檐下阴影中,只觉那热浪扑面而来,感到甚是焦灼:“东家,天气这般热,京兆尹能来赴约么?”
荀玉薇望着长街尽头,眼神笃定:“等着便是。”
幕涟在一旁笑道:“雪心,你就安心罢。东家既然亲自出迎,心中必定有数。”
“嗯……”元雪心轻轻应了一声,依然忧心地往长街尽头翘首盼去,每一瞬等待都觉得格外漫长而煎熬。
约莫一盏茶后,一辆马车从街头缓缓驶来,稳稳停在酒楼阶下。车夫跳下车辕,摆好脚凳,蹇易从车内掀帘而出。荀玉薇立刻扬起热情得体的笑容,领着侍女们快步迎下台阶:“蹇府尹,近日安好?百忙之中劳您大驾,实在过意不去。楼上清凉雅间已备下,请随我来。”
“多谢荀东家厚邀,实在是……”蹇易笑着拱手作揖,目光扫过荀玉薇身后众人,却骤然被那一抹清冷绝俗的素白身影牢牢吸引!灼灼烈日下,她本就雪白的肌肤更是莹润生辉,仿佛自带柔光,周身上下非但全无蔫热之感,反倒似有若无地流转着一丝令人舒爽的幽凉,在这酷暑中宛如一块绝世冰玉,引得他口干舌燥,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些,再近些,将这冰凉尤物攫入手中细细把玩……
荀玉薇见他贪婪地盯着元雪心,不动声色地上前半步,恰好隔断他视线。她脸上笑容未变,语气却淡了几分:“蹇府尹,请。”
蹇易回过神来,尴尬地干笑两声:“……请,请。”说罢,他跟随荀玉薇步入酒楼,目光却仍不时绕过荀玉薇,贪婪地瞟向元雪心,那眼神混浊而黏腻,仿佛在思考着如何将这稀世玩物纳入囊中。
元雪心被他那充满占有欲的目光盯得浑身不适,胃里一阵翻涌。她不由得想起初入京城时,那几个官差打量她的眼神,与此人同样令她感到作呕!
若非为了救谢郎,有求于此人,她定要狠狠教训这个狂徒不可!
念着谢无意的处境,她默默捏紧手指,强压欲将其冰封的冲动,冷着脸别过头去。
行至雅间门口,元雪心忽地悄悄拉住荀玉薇的衣袖,低声道:“东家,我……不想进去。”
荀玉薇了然,拍拍她肩膀:“也好。你也担惊受怕了半日,先自在歇着去罢。”
“多谢东家体谅。”元雪心如释重负,转身快步离开。
回到空无一人的住处,她关紧房门,从柜中取出用帕子包裹的几块精细点心,妥帖地揣入怀中。随即,她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清冷流光,径直朝京兆狱方向疾掠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