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意坐在琴前,只听身后珠帘微晃,便立即起身转过来。下一刻,熟悉的身影便出现在他眼前。
“怎样?他如何了?”
“他已经苏醒,不碍事了。”元雪心看了看守在外头的宫人们,“你居然把他们都支出去了,也不怕那个叫纪丛的记你一笔?”
“我向父皇为他们讨了假,眼下纪丛和其他女官们都休息去了。今夜啊,我可算是能短暂放松放松喽。”他狡黠一笑,扶着她在琴前坐下,“阿雪,陆谏议可知是谁打了他?”
“我没问。”元雪心指尖轻轻拨弄了一下琴弦,“这陆谏议是被同僚所害,背后牵扯甚深,你还是别管他了。”
他摇摇头:“可他到底与我沾着亲。再说,他敢在朝堂揭发闻太常,气魄远非常人可比。我既身为皇子,理应关照像他这般的臣子才是。”
她抿了抿唇,回头望向他:“可我不想你因此惹上危险。谢郎,你听我的,别去管他。”
“究竟为何?”
“没有为何。”
他怔了怔,低头看向琴:“那我不能听你的。”
她望着他倔强的样子,微微敛眸,头靠在他肩上:“你答应过我,此番入宫只是为了续骨肉亲情,不管旁的事。凶手敢在国宴当晚袭击陆谏议,必定有把握全身而退,身份绝对不低。你一旦牵涉其中,恐怕再难脱身了。”
他微微侧过脸,呼吸着她发间的清香,柔声道:“我既然已踏入这里,注定会被被卷入纷争。可你放心,我会仔细衡量分寸,绝不会让自己牵涉太深。”
“你就糊弄我吧……”她低低怨着,又叹了口气。
“阿雪,你近日叹气的次数越发多了。怎么了?可是我惹你不开心了?”
“你啊,明知故问。我在人间遭受的这些苦,哪件不是为了你这没良心的……罢了,”她背对着他坐直身子,“今夜你我难得独处,便不说扫兴的话了。”
说罢,她指尖在空中轻轻一挥,一道光芒飞至窗边,瞬间消失不见。她回过身,清冷的脸上浮现淡淡笑意:“好了,外头什么也听不见了。你不是说要跟我学弹琴么?来,我教你。”
他神色复杂地凝视她,微微勾起唇角:“……好。”
元雪心伸手抚上琴弦,指尖灵巧地拨弄,谢无意紧挨着她,模仿她拨动琴弦。不出半盏茶,他竟似开窍一般,落指渐渐有了几分章法。
她忍不住回头望他:“你真是初学弹琴么?为何好像早已练过许多遍似的?难道云清霄曾教过你?”
“舅舅只与我相处两三日,并未得空教我这个。说来奇怪,我从未碰过乐器,可弹起这琴来,却好像……”他指尖划过琴弦,带出一串顺畅的音符。他困惑地盯着琴片刻,又转头冲她弯起眼睛,“许是因为你教得极好,我又颇有天赋,才会进步如此神速吧?”
“是么……”她狐疑地嘀咕着,又继续弹琴,心思却暗暗留意身侧。身旁的青年虽是初学,指法却灵活得近乎熟手,对每一个音符都把握得恰到好处。
他为何如此娴熟?莫非,他对她藏着秘密?他究竟和谁学过?为何连这也要瞒她?
她越想越不是滋味,琴声随之零乱了些。她终是失了兴致,索性收回手。他愣了愣,扭头见她低头不语,不由失笑,伸手想去碰她的脸颊:“才好了片刻,怎又和我赌气了?”
她偏头避开他的手,声音闷闷的:“你究竟和谁学过弹琴?为何瞒我?”
“我真没和任何人学过。”
“不过是和别人学琴罢了,何苦瞒我?在你眼里,我有那么心胸狭隘么?”
他无奈地笑了笑,索性伸出双臂将她圈进怀里,贴着她的耳垂道:“我最喜欢你这样……”
不等他说完,她心生一股烦躁,反手将他推倒在地,随之站起身子。
他毫无防备地倒在地上,吃痛地撑起上半身,仰头望着她的背影,有些委屈道:“我发誓,我当真……”
就在这时,宫外传来了说话声,原来是萧秋明回宫了。元雪心咬了咬下唇,下一刻身形便消失不见。
“一声不吭就走,竟这么生气么……”谢无意嘀咕着站起来,理了理衣袍,快步走到殿门口,对走来的萧秋明恭敬行礼,“父皇,您这么早就从淑媛娘娘那里回来了?”
萧秋明笑着跨入殿门,拉着他往里间走:“听宫人说,你回宫后弹了会琴?”
“是。儿臣曾在民间跟人学过一阵子,夜间无聊,便弹着消遣。”
“父皇竟不知你还有这等雅好,”说着,萧秋明走到案旁,一眼望见案上的琴,顿时愣住,“这琴……似乎与清霄的是同一张?”
“这正是舅舅赠予儿臣的。”
父子一道入座,萧秋明望着琴,神色有些复杂:“当年父皇与你母后大婚,他便背着这张琴出现。那时,父皇才知你母后还有一个孪生兄弟。他在婚宴上匆匆离去,直至你母后下葬,才再度现身,在陵前弹了一支曲。父皇想给他官职,他却再度离去。这些年来,父皇忙于朝政,只偶尔听闻他在京城游走,名气颇高。父皇曾数次微服出宫寻他叙旧,他却常常避而不见,即便见了,也不愿与父皇多说话。”萧秋明叹了口气,“上次见他已是七年前,不知他如今过得如何?”
谢无意微微敛下眸子:“舅舅去云游天下了,并未说出再见之期。”
“这倒颇像他的作风,随性而来,翩然而去……”萧秋明苦笑着,伸手轻轻撩拨琴弦,发出的鸣响在殿内幽幽回荡,“只是不知,此生还能否再见他一面?”
谢无意望着父亲眼底的寂寞,轻轻握住他的手,微笑道:“父皇若是喜欢听琴,儿臣愿今后常常弹给您听。今夜您若是尚有余兴,儿臣为您弹奏一曲,您听了再就寝,可好?”
“自然甚好。”萧秋明收回手,慈爱地望着儿子在面前抚琴,神色愈发满足。
宫外树影中,元雪心默默驻足聆听,银眸无比柔软:“他竟然一下子便记住了曲调指法,还弹得这般好,兴许真是天赋异禀?罢了,这回就饶他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