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屋内,幕涟和漱蓉正守在榻前。幕涟望见风眠,欲言又止,风眠淡淡瞥了她一眼,便径直望向床榻。荀鉴徽静静躺着,面色比昨日愈发蜡黄,呼吸浅促而紊乱。风眠在榻前站定,伸手探了探脉,又翻了翻眼皮。一时间,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荀燕乐更是紧紧攥住了萧望岳的衣袖,萧望岳默默握了握她的手,那掌心传来的温度让她微微安定了些许。
片刻后,风眠从怀中取出针囊开始施针,手法利落精准,却无人察觉到,这下针的力度略重了几分,更有几处穴位的落点微妙偏移了毫厘。他盯着荀鉴徽苍白虚弱的面庞,少年时的记忆不断涌入脑海——谁能料到,当年那个意气风发、一念之间便能定人生死的十三皇子,如今也凄惨地缠绵病榻,任人搓磨呢?
风眠心中暗道:荀鉴徽,当年缇孟托梦与贫道,不许贫道害你性命,后来紫苑上仙又加点化,你这才保住了这条命。只是,贫道与你之间尚有旧怨未了,绝不会教你过得舒坦。从今往后,你便好生尝一尝这不离药石的滋味罢。
半个时辰过去,荀鉴徽的面色肉眼可见地好转了些许,呼吸也渐趋平稳。风眠收针起身,又提笔写下一张方子递给漱蓉,叮嘱了煎药的火候与时辰。众人如释重负,荀燕乐喜极而泣,对着风眠连连叩首,泣不成声:“多谢道长!多谢道长救命之恩!”
风眠摆了摆手,对众人说道:“诸位不必高兴得过早。病人患病已久,此番又呕血加剧,元气已伤及根本。贫道虽能暂且稳住病情,保住性命,然从今往后,他需常年卧榻静养,再不能操劳半分。否则旧疾复发,便是神仙也难救了。”
荀燕乐身子微微一晃,被萧望岳及时扶住。她强忍着泪,对风眠再度深深叩首:“只要爹能活着就好……多谢道长救命之恩。”
萧望岳望着荀燕乐那伏在地上的单薄身影,胸口涌上一阵酸涩,眼中的暗色又深了几分——若非在光禄勋府耽搁,他们便能早些赶到,荀鉴徽的病情便不会被延误,不至于从此卧榻;若非那萧青寒在宫中生事,令父皇强行扣留了顾太医,他便能请来这位宫中第一妙手为荀鉴徽诊治,更不必深夜冒险去求这乡野道士……萧青寒,萧青寒,全是他的错!
荀玉薇拭了拭眼角,扶起侄女,对风眠感激道:“多谢道长救我兄长性命。从此往后,道长便是我醉香楼的贵客。待过些时日,我定与侄女携礼亲往道观致谢。”
风眠淡淡道:“若无旁的事,贫道便先告辞了。”
“等等,”沉默许久的幕涟走上前,迟疑地望着他,“若非生了这场变故,我竟不知你又回来了。你若得闲,今日便留下来,权当是故人重聚,明日我再送你回去,可好?”
风眠注视她片刻,半敛下眸子:“……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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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荀燕乐再三挽留,风眠仍执意不肯留宿荀府,幕涟便邀他去了自己府上。姑侄二人与萧望岳站在门口,目送幕涟与风眠先行离去。荀燕乐眼眶犹红,疑惑问道:“姑姑,幕涟与道长是何关系?”
荀玉薇叹了口气:“道长原姓夏,论辈分,是幕涟的同族兄弟。当年夏家遭遇灭族之祸,道长的父亲自毁容貌,躲入道观,因此侥幸逃过朝廷追捕。道长幼年时双亲皆为昏君所害,他便密谋入宫行刺,这才与幕涟团聚。行刺失败后,全凭幕涟替他多方打点遮掩,他才得以逃往异乡。后来天下大乱,幕涟再没了他的消息,待到再相见时,他已出家做了道士。待皇后娘娘薨逝后,他又失了踪迹。”
荀燕乐惊讶道:“如此说来,甘太医所言的入宫行医,其实是道长去行刺?”
“是啊,那时他才八九岁。”荀玉薇忆起那段往事,依然满心感慨,“行刺之事败露后,幕涟苦苦哀求你爹留他性命,你爹便挑断了他的手筋脚筋,又暗中托了尚是郎中的皇后娘娘将他治愈。你爹素来心思深,又不屑多受旁人一份人情,故而道长始终不知内情,一直对你爹怀恨在心。今日他竟肯摒弃前嫌前来医治,倒是我心胸狭隘了,当真对他刮目相看。”
荀燕乐望向马车远去的方向,满目敬重:“道长真是胸襟宽广之人,愿他早日飞升成仙。”
一旁,萧望岳开口道:“乐儿,我先回去处理些事务,得空再来看你。家中若有什么事,定要遣人告诉我。”
荀燕乐悄悄握了握他的手,心疼地望着他眼下的青痕,柔声道:“多谢你救了我爹。快回去好生歇息罢。”
“你我之间,何须言谢。”他牵了牵唇角,暗暗捏了捏她的手指,随即抽手,转身上了马车。荀燕乐的目光紧紧追随着那辆王府马车,脸颊微微泛起薄红。荀玉薇望着侄女,眼底浮现一抹深深的忧色。
回到王府,已是正午。萧望岳并未用饭,径直步入书房,阖眸小憩。澹烟见他面色阴郁,不敢说话,默默奉上一杯热茶。
“澹烟。”他忽然开口。
澹烟垂首:“在。”
“即刻派人遍访城中大小药铺、坐堂郎中,将元氏所患病症细细说与他们听,务必说清此病凶险异常、极易传染,断无治愈之可能。即便侥幸治愈,也势必令御医们颜面扫地,往后休想在京城立足。”
澹烟肃然应道:“属下明白。”他迟疑一瞬,低声问道,“只是,您不怕被圣上知晓么?”
“父皇本就不喜那乡野女子,只是不便亲手处置。若能借我之手将她除去,父皇只会嘉许我。”萧望岳缓缓睁眼,眼底一片冰冷决绝,“萧青寒竟敢为了此女冒犯龙颜,此女一死,他非疯即亡。纵是他侥幸苟活,信天奇人异士甚多,且寻一个伶俐女子好生调教,再易容改扮送至他身边,往后便可慢慢毁了他。”
澹烟心底微微生寒,垂首恭应:“……是。属下即刻去办。”
萧望岳望向窗外,秋日阳光明烈地照射进来,深深映出他眼底的阴鸷。他惬意地眯起眼眸,唇角勾起冷峭的弧度——
“萧青寒,若没有你,父皇便会一直注视我,荀公的病也不会被耽误。全是你的错。你欠我的,欠乐儿的,我定会一一讨回来。我必叫你,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