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夜闻言,泪水点点落下:“你因雪女受了诸多苦楚,到头来还要为她舍命,可见她并非你良配。无意,你好生歇息罢,待一觉醒来,痛苦便都过去了。”说罢,掌心涌现光芒。那只手高高举起,却悬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去。
谢无意望着她,竟轻轻笑了起来:“你要我忘了阿雪,可将来我若又爱上她,该当如何?阿雪活一世,我便受一世罪,也享一世乐;阿雪有生生世世,我便生生世世因阿雪而痛苦,也因阿雪而欢喜。你若当真怜惜我,还是现在便拍死我罢,我也好少受些苦,快些赶往下一世。”
之夜缓缓收掌,声音已是哑了:“倘若,你没有来世呢?你可后悔?”
谢无意默了一瞬,神色不见半分懊恼,反倒显出几分释然:“没有来世,那便再好不过。生对于我,太过奢侈,也太艰辛。只是苦了阿雪,往后谁来陪她呢……”他低低一叹,又道,“待阿雪解了毒,求求你们,让她忘了我罢。”
颜祁一怔:“你为她历经磨难,到头来,竟只求这样一个结局?”
之夜叹了口气:“好。”颜祁与霏涯皆愕然望向她,她却只轻轻将谢无意拥入怀中,面庞抵着他的发顶,眼底尽是疲倦,“我明白,你活得很辛苦。我一直都明白。那就永远睡下去罢。”她的怀抱十分温软,谢无意温顺依偎其中,渐生了倦鸟归巢之意。之夜默默垂了一阵泪,才艰涩吐出那两个字,“……取血。”
————————————————————————————
元雪心睁开眼,入目是霏涯关切的面庞。她沉睡太久,头脑尚且昏沉,张口便唤了一声:“……娘。”
恍惚间,霏涯仿佛又回到了昔日的桃源村。她化身寻常村妇,一面给小女儿穿衣裳,一面板着脸数落她乱踢被子。小女儿嘟着小嘴默默听着,待她说不动了,便仰起小脸,搂着她的肩膀亲昵撒娇。忆起往昔,霏涯不由露出温柔笑意,声音也放柔了:“身子还有哪里不舒服?你定是饿坏了,想吃些什么?”
元雪心意识逐渐清明,眼神也随之冷了下去:“是你。”
霏涯愣了愣,眼底浮现失落,微微侧过身子,低声道:“你想吃什么?我去拿。”
元雪心慢慢坐起身来,只见外间天光正亮。她抚了抚额头,仍有些无力:“我来鬼界多久了?”
“才五六日。”
“竟已五六日了……”元雪心喃喃低语,努力回想前事。记得颜祁闯入鬼界求取草药,却被捉住审讯,司暝奉旨来人间拿她,谢郎却执意与她同来。她本就日益虚弱,倘若司暝带他们进幽冥殿,魂魄只怕承受不住那等阴气,最终消散在那,生还之机便又少了大半。万般无奈之下,她只得魂魄归窍,此后便再无意识。
谢郎。不知谢郎现今如何了?
元雪心果断下榻,却身子一软,倒在霏涯怀里。霏涯急忙扶她躺了回去,柔声劝道:“你将近两日不曾进食,身子虚得很。乖乖躺着,我这就去弄些吃的来。”
元雪心摇头:”不要你管。”
霏涯想也不想,便瞪她一眼:“死丫头,再敢嘴硬,看老娘不打你一顿!”话方出口,她怔了怔,迅速背过身去,偷偷抹起泪来。
元雪心沉默片刻,思及自己此刻虚弱无力,不便去寻谢郎,只得扭过脸去。霏涯等了一阵,回身见她已乖乖躺着,不再反抗,随即破涕而笑,匆匆出去端了些温热膳食,坐在床沿,细细喂她吃下。
用完膳,霏涯见她面上仍带几分虚弱,又替她渡了些灵力,哄着她重新睡下。待到深夜,元雪心再度醒转,霏涯仍是守在床沿。瞧她总算恢复了些精神,霏涯欣慰一笑:“王后已下令,允你在鬼界调养身子。你应当又饿了,娘……我这就去端些吃的来,都是你素日爱吃的菜。”
“谢郎在哪?”元雪心支起身子,见霏涯面色一僵,心下顿觉不妙,蹙紧了眉头,又问一遍,“谢郎呢?你们将他如何了?”霏涯仍是不应,只低着头。元雪心愈发惊惶,声音陡然拔高,“你们对他做了什么?说啊!”
霏涯叹了口气:“小雪……”
“不许这么喊我!”
霏涯身子颤了颤,抬眸望向她,眼底满是哀戚:“他……不大好。”元雪心大惊失色,急急便往榻下跳。霏涯慌忙搀住她,哀哀劝道,“你才刚刚醒来,莫要……”
元雪心一把将她推倒在榻:“谢郎为我闯入鬼界,倘若他有不测,我岂能独活?!”又厉声逼问,“说,谢郎被你们关在何处?可是和颜祁在一处?你们可曾对他用刑?司暝呢?司暝又在哪?”
霏涯见她如此着急,知是再瞒不住,只得起身道:“我带你去见他。”
元雪心见她神色怪异,心下愈发忐忑,大步跟了出去。转过一道回廊,便进了一座宫殿。方跨过门槛,一股凄清阴沉之气便扑面而来,激得她不由步子一顿。这感觉好生奇怪,为何刚一入内,便想要落泪?难道是谢郎……
她屏住呼吸,随霏涯入了里间。殿内灯火通明,照亮了榻前的两个身影。他们守在榻边,皆是一动不动。元雪心仔细望去,先认出了颜祁,见他虽面容苍白,却毫发无伤,心下略略一松。他身旁那玄袍女子,想来便是鬼后了。可鬼后为何在此?这里又是何处?那榻上的身影,又会是谁?
她这般想着,步子竟愈发沉重,有些不敢靠近。她固然忧心谢郎安危,可念及霏涯等鬼族多年来对谢郎的特殊关照,想来应不至于伤害他。那么,榻上那身影会是谁?谢郎是如何救出颜祁的?又是如何……救了她?
正满腹惊疑,霏涯已领她来到榻前,对之夜行礼道:“殿下,雪女来了。”
之夜与颜祁俱转过身来。元雪心见他们皆是眸光黯淡,好似大哭过几场,不安又深了几分。她看向颜祁,轻声问道:“谢郎呢?”
颜祁不语,目光移向榻上。
元雪心怔了怔,强迫自己一点点挨近榻边,之夜与颜祁默默退开。只见那床榻上,青年静静卧着,面若金纸,眼睑下方浮着一层幽暗之色。他浑身缠满素帛,形状憔悴万分,仿佛刚从地狱走了一遭,便连呼吸之间,都萦绕着缠绵不去的死气。似是感应她来了,他吃力掀开眼皮,眸光一点点挪向她,唇角努力牵起:“……阿雪。”
一路过来,元雪心幻想过无数遍与情郎重逢的情景:他应如往日一般,扬起春风笑意,将她拥入怀中,温热呼吸紧贴耳畔,慢慢诉说着绵绵不尽的爱意,一遍遍唤她“阿雪、阿雪”……
而此刻,他却缠绵病榻,形容枯槁,仿佛拼尽了性命,才低低唤出了这一声“阿雪”。她回想起自己曾遭受的千载追杀,那些皮肉之苦再疼,也远不及这“阿雪”二字所加诸于她的万分之一。
“谢郎……”元雪心颤声开口,泪如雨下,扑在他身上绝望嘶喊,“谢郎……谢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