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累了……撑不住了……阿雪……抱歉……
浓稠血泊中,少年的意识终于沉入无边黑暗。
尖锐利爪划开胸膛,妖怪抬臂欲剜,却骤然僵住——
“怎……怎会如此?!他心……他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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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
元雪心惊呼着自酒案上猛然坐起,冷汗浸透衣衫:“无意!”
夜幕笼罩着空荡荡的酒肆,室内唯余喘息声回响。片晌,她惊魂稍定,方察觉自己竟是伏在账册上昏沉睡去。指尖抚过面颊,抹下一片冰凉湿痕。
这是泪?还是汗?早已模糊难辨。
“谢郎,你已离家五日,此刻身在何处?可有一盏热汤暖身?一方檐角遮风?”她对虚空恍惚呢喃,眉间染上哀怨,“你好狠的心,竟吝啬至连一安稳梦都不肯托与我,教我日夜悬心。好容易梦中得见,你却……你却……”
“呜……”
昏黄烛光寂寂照着这抹孤影,她低泣片刻,用力拭去泪痕:“不可再这般下去,我得振作精神,好生打理酒肆!”
言罢,她强咽腹中酸涩,执起案头数张图纸细细研究,每张皆清晰描绘各种屋舍院落,角注标记详实。她凝神比对,不时执笔圈点批注,直至青灯燃尽,墨色侵吞最后一缕残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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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驱散黑夜,深林复归宁静。
谢无意浑身浴血地卧在地上,胸膛微弱起伏。蓝衫男子单膝跪在他身侧,掌心悬在身躯上,流泻的清辉如细泉淌遍全身,那狰狞创口竟肉眼可见地缓缓弥合。
几步开外,农妇母子忧色忡忡地牵驴候立着。孩子望向远处抚琴的白衣男子,但见他席地而坐,纤指在弦上轻拢慢捻,空灵的琴音萦绕林间,令闻者如沐春风,心神俱宁。
一曲终了,孩子踌躇着上前,蹲身问道:“二位是神是仙?”
抚琴男子莞尔:“他是仙,我不是。”
孩子更加疑惑:“那你是什么?”
男子目光悠悠落在谢无意身上,眸底渐生迷雾:“我也……说不清。”
孩子顺他视线望向少年,忆起昨日那地狱般的景象,心有余悸道:“我们折回来救他时,他却浑身破碎,好生吓人……之后仙家为他施法疗伤,竟令血肉重生,须臾间他又有了鼻息……法术可当真玄妙!”
男子凝视少年,怜惜轻叹:“法术虽妙,终无起死回生之能。全是他求生之念太强,方能抓住一线天机,向死而生。”他望向孩子,“昨夜那景象太过惨烈,你惧怕吗?”
“嗯,”男孩坦承道,“可我念及大哥哥是救我们的英雄,便不惧了。村里老人常言,人若是行了善,神仙必会接他去享福。你们可会带大哥哥去往仙界?”
男子缓缓摇首:“他尘缘未了,执念深种,我们不会带他离去。”
此时,蓝衫男子收了法术,小心抱起谢无意,转身望向母子:“他已无性命之忧。二位,此地不宜久留,速速回家去罢。”
白衣男子随之收琴,徐徐起身。
农妇如释重负,拽着孩子上前连连感激:“多谢恩公!多谢仙家!那恶妖先屠尽我村,前日又害我郎君,我们恨不能将他千刀万剐!若非小英雄舍命相救,又有二位仙家及时诛灭那妖邪,我母子早就……早就……”她泣不成声,“儿啊,快!给恩公磕头!磕响头!”
白影一闪,抚琴男子已稳稳托住母子臂膀,淡声道:“心意已领,无需大礼。此间邪祟尽除,你们速速归家,重建家园才是正理。”
农妇搂着孩子泣不成声:“求仙家告知尊名!我家必当世代焚香供奉,晨昏叩首,永世不忘滔天大恩!”
“举手之劳,何须……”
“求二位成全!否则我母子有何颜面苟活下去?”
蓝衫男子见状,轻叹一声:“我叫子涧,他叫云清霄。”
云清霄踱开数步,背过身道:“大昭只敬仙敬神。我非神非仙,你们供奉他便好。”
见农妇愕然,子涧温声道:“便依他所言吧。二位归家后,毋须立像焚香,更不必摆瓜果供奉,只需闲暇时,想我模样便好。”
农妇惶恐不安,连连摆手:“这……太过轻慢,如何使得?”
子涧笑道:“此乃仙谕,自然使得。好了,时辰不早,回家去罢。”
说罢,他轻轻挥手,一股柔和的力量将母子二人扶起。
“……是。”农妇迟疑应声,拉着孩子转身正欲迈步。
云清霄悄然对着驴背行囊弹射微光,随即唤住二人:“且慢!这包烙饼,带走吧。”
农妇连连摆手:“万万使不得!此乃小英雄的干粮,我等岂能做这忘恩负义之事?”
“我与他相识多年,深知其性情。”云清霄笃定道,“若他此刻清醒,必会亲手将这饼塞予你们。孤儿寡母重建家园,实在艰难,这干粮于你们更有大用。”
“可是……”
“他伤及根本,十日内难咽食物。你们若不取走,这饼最终只能白白糟蹋了。”
农妇不禁再次泪水涟涟,拉着孩子深深鞠躬:“谢恩公与仙家的大恩大德!儿啊,快磕头!请二位莫再推辞!”
孩子扑通跪下,“咚咚咚”连叩三记响头,起身助娘亲解下行囊。母子互相搀扶,两步一顾地没入林径深处。
子涧长舒一气,低声咕哝:“此母子真是热忱太过,但愿真听进我的话,莫要为我立甚仙像。仙一旦受了人间香火,便如立了契约,须时时护佑信徒……唉,我向来逍遥惯了,可担不起这重责。”
云清霄上前牵起缰绳:“他此番伤及根本,需寻一处清净避所好生静养。你带他去安置,我送此驴回桃源村。”
“好。”子涧应下,忽的心念微动,试探道,“不若……顺道接那元雪心同来?”
云清霄卸下行囊轻置地上,闻言动作微滞:“他与元雪心自有命数牵引,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便干涉过多。我去去便回。”
语罢,他与灰驴一同消失。
子涧凝望怀中昏迷的谢无意,心疼低语:“你为她而活,却为陌生人险些丧命,当真值得?你啊……”他幽幽一叹,将地上行囊纳入袖中,随之身影如水波般消散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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蜿蜒山径上,农妇携着孩子行走许久。
孩子沉默半晌,忽的仰面问道:“娘,我好像记得……大哥哥这里……”他指指胸口,“……没了。仙家疗伤时,那心似乎也未生出来。大哥哥……当真能活?”
农妇猛地拍他手背,厉声呵斥:“胡吣!小英雄自有仙家护佑,你怎敢咒他?定是你惊惧眼花,未瞧得真切!他心必定好端端在腔子里,不过被血污碎肉掩了罢了!”
话虽如此,她急促的话音里亦藏着一丝惊慌。
孩子缩缩脖颈,低声嗫嚅:“那……许是我眼花了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