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天外头更深露重,醉香楼内则喧嚣未歇,跑堂们在觥筹交错间穿梭吆喝,单薄衣衫早已被汗水与酒污浸透,后背洇开大片深色印渍。
高楼回廊上,荀玉薇凭栏而立,指尖烦躁地摩挲木栏,目光沉沉俯瞰脚下那片灯火辉煌的喧嚣,素来精明爱财的脸上,此刻却阴云沉沉。
幕涟侍立一旁,低低叹息:“自打谢郎这一病,楼里总觉得少了许多生气。您给他辟了静室,延请名医,拨了人手轮值看护……可他……”她声音哽咽,“身子却一日沉过一日,半分也不顾惜您的心意!”
“哼!”荀玉薇冷嗤道,“还不是他作践自己,好端端地染上这劳什子‘相思病’!没出息的东西!昨日可把话带到了?再这般寻死觅活,下月就给我卷铺盖滚出醉香楼!”
“带到了……”幕涟哀伤道,“可那孩子浑不在意,眼神空空,铁了心要赴死啊!若非强灌些米汤吊着命,只怕……只怕早就……”
砰!
荀玉薇的拳头狠狠砸在红木栏杆上,发出沉闷声响:“糊涂!愚不可及!”她低斥着,裙裾带风,已大步流星朝那静室走去。
幕涟抬手抚过那凹痕,眼中水光浮动:“谢郎啊,东家待你已是仁至义尽。你……怎就这般不争气……”
……
鬼界森罗殿内,赤红鬼火无声跳跃,映着元雪心苍白如纸的脸。一袭素白纱裙被暗红浸透大半,身形摇摇欲坠,她却固执地挺直脊背,目光死死锁住鬼火中呈现的人间景象。
身侧,鬼后之夜身着玄色华袍子,斜睨她一眼,淡淡开口:“看清楚了?他确实尚在人世。你这身伤已拖了整日,血都快流干了,这会子肯接受医治了么?”
“不。”元雪心目光未曾离开幻象,尽管神色恍惚,却全凭一股执拗强行凝聚精神,“谢郎命悬一线,若被鬼差勾了魂,我亦不是你们对手。不若让这血,流个干净痛快。”
之夜慵懒地打了个呵欠,似在叹息:“我素知你重情重义,昨夜你又擅闯王宫,不让进幽冥殿便宁肯血尽而亡。眼下你见了人间景象,求死之心反倒更坚?”她深深瞥向元雪心,声音低了几分,“那人间谢郎,真就值得你抵上性命?”
“他值得。”元雪心毫不犹豫,银眸深寒处裂出一丝温柔,“他能为我犯下相思,甘愿赴死,我为他流尽鲜血,又有何妨?”
之夜眼尾微挑:“倘若他知晓你乃妖怪,可还会为你倾尽所有,至死不渝?”
元雪心眸底坚定微微凝滞,旋即覆上决然:“他亲口许诺,纵使我为妖,亦与我生死相随。我信他!”
之夜松了眸子,眼底掠起一抹释然,目光落回鬼火:“你的谢郎,死不了。”
“什么?”元雪心猛地转头,银眸紧紧锁住之夜。
之夜眸光深邃:“你且继续看罢。”
不等元雪心追问,她广袖轻挥,鬼火景象骤然加速流转———
昏黄凄清的静室内,少年形容枯槁地躺在阴影中,气息微弱得几成丝线。
“吱呀——”
一声轻响打破死寂。荀玉薇端着一碗汤药推门进来,随手置于案上。她走到床前,俯视打量榻上气息奄奄的少年,良久,才幽幽叹道:“你究竟是何苦?不过死了个相好,这天下女子千千万,何至于这般糟蹋自己?”
谢无意目光空洞地盯着虚空,漠然道:“我自幼与阿雪青梅竹马,教她识文念书、酿酒珠算。她是我愿以命相护、倾尽所有去珍爱的姑娘。纵使世间万千佳丽,于我眼中,亦抵不过她一个。”
荀玉薇心中微震,遂撩起裙摆坐在床沿,慵懒地翘起一条腿,托着香腮侧头审视少年:“你且说说,她有何过人之处?是生得倾国倾城,迷倒众生?还是胸藏沟壑,惊才冠世?”
谢无意眼珠木然地转向她,嘴唇翕动:“阿雪容貌姣好,但未曾入过学堂,读的多是些坊间话本。然于我而言……”他顿了顿,空洞眼中微光闪烁,“她不必容色倾城,亦无须才高八斗。只要她是我的阿雪,便足以让我倾尽一生,至死不渝。”
荀玉薇却失笑道:“你在京城数月,多少名门贵女对你青眼有加?上月,那太常千金砸下重金想买你,虽被我高价吓退,仍不死心,三番五次来探口风。可惜啊,”她话锋陡然转冷,“她一听说你病得快咽气了,立马没了声响。那位千金纵使娇纵跋扈,然家世、才貌、前程俱全,伺候她岂不胜过在此当个跑堂?你就当真不动心?”
谢无意眼底毫无波澜,清晰坚定地吐出几字:“我只要阿雪。”
荀玉薇定定望着他,仿佛从他身上瞧见了另一个同样执拗的身影。忽的,她“噗嗤”一笑,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嘲弄唏嘘:“啧啧,多年未见此等痴情种了!你爹若知儿子不图建功立业,反为个女人寻死觅活,怕是要气得从棺材里跳出来!”
谢无意沉默片刻,目光投进另一侧阴影中,倔强道:“人各有志。我本无凌云之志,只求与心爱之人相守白头,何错之有?阿雪便是我的梦,如今梦碎,我随梦而去,凭何要遭耻笑?”
荀玉薇微微一怔,少年散发出的赤城,竟将她眼底嘲弄融化,眸中掠起一丝恍惚。她轻叹一声,语气难得柔和下来,似有酸楚:“年少时,我亦如你这般,为个‘情’字寻死觅活。我出身钟鸣鼎食之家,曾满心憧憬觅得良人,举案齐眉,安稳一世。岂料前世造孽,今生撞上你爹这个冤家!””
“我爹?”谢无意眼珠缓缓转动,困惑讶异的目光重新落她脸上。
见他有了反应,荀玉薇精神微振,继续道:“你爹谢涣之,乃前朝谢老将军幺子,人称谢七郎。可惜,谢家满门忠烈,煊赫一时,却遭了那暴君猜忌。短短数载,兄长接连惨死流放,好好一个簪缨世家,顷刻间风雨飘摇,唯余谢老将军、五哥和几位叔伯苦苦支撑。谢老将军心灰意冷,看透了这腐朽朝廷,便也由得七郎斗鸡走马,但求他做个富贵闲人,平安终老。”
她自嘲地牵了牵嘴角,目光投向虚空:“而我呢?家世比他只高不低。他若娶我,实属高攀。他虽顽劣不羁,却生了一副好皮囊,因是唯一敢打我之人,十岁时我便认他作了郎君。我们一同长大,我视他如情郎,他待我……却只如兄弟!”往事如潮涌来,她眼中怨怼与怀念交织,“我们十三岁议亲,他竟连夜奔逃,被抓回后捆着与我定了亲。我问他,是否心有所属?你猜他如何答?他说——‘宁娶马,亦不娶荀玉薇!’气得我隔日便弄死那牲口!”
谢无意听得目瞪口呆,看向荀玉薇的眼神充满了惊悚,声音都带了颤:“您……您不会就是我娘吧?!”
“呸!”荀玉薇毫不客气地一巴掌拍他脑门上,骂道,“小兔崽子!死到临头还想占老娘便宜?我荀玉薇生得出你这等没出息的窝囊废?!哼,你们父子皆没心肝,老的弃我如敝履,小的还要死我楼里添晦气,当真欺我太甚!”
谢无意缩了缩脖子,暗暗松了口气——不是亲娘就好!他又困惑不解道:“可既定了亲,您怎会……”
“谁告诉你定了亲便一定能成亲?”荀玉薇笑中带怨,苦涩不已,“定亲次年,你娘出现了。你爹像着了魔,频频寻她比武,几年后更是铁了心,非她不娶!我气不过,提刀去寻你娘晦气,逼迫她知难而退,反中了她暗算,几针入体动弹不得,被仆人丢脸地抬回家……
“更可恨的在后面!”她深吸一口气,眼中燃起旧日怒火,“我爹请来神医,不想竟是你娘!她趁我口不能言、身不能动,站我床前笑我‘不自量力’、‘功夫稀松’、‘脾气比本事大’……气得我恨不得咬舌自尽!”她阖上眸,再睁眼时,眼底唯余苦涩疲倦,“不过,我输得心服口服。论心机手段、容貌武功,她样样都压我一头。我荀玉薇……输得彻彻底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