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意急问:“哪个爹?”
她眼露嘚瑟,轻哼:“偏不告诉你!想跟?行,当个护卫,陪东家出门透口气!”说罢,她揣着袖子,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径直朝外走去。
谢无意抿紧唇,沉默跟上。
街道残雪未消,寒风割面,行人寥寥。荀玉薇自顾往前溜达,忽觉身后没了动静,回头望去,但见谢无意立在十丈开外,目光紧紧黏在路边堆雪人的两个孩子身上。
曾几何时,他亦是这般牵着元雪心的小手,在雪地里追逐嬉闹。他不舍得用雪球打她,每每故意打偏,她便红着眼圈置气,说他瞧不起她……最后,他总得用三串糖葫芦,才能哄得她破涕为笑。
“今年倒也没那么冻人。”荀玉薇走回他身边,顺着他目光看去,声音难得软了几分,“……回不来了,别看了。”
谢无意转过头,目光沉凝:“东家,这些年,您可还放不下我爹?”
“放不下啊,”荀玉薇答得干脆,眸底笑得狡黠俏皮,“可别自作多情!老娘眼高于顶,也就你爹那没心没肺的混账东西勉强入过眼。可他倒好,溜得无影无踪!后来我想通了,孤家寡人有甚不好?有金山银山傍身,活得无牵无挂,逍遥赛过神仙!”
看着她强撑的洒脱,谢无意眼底浮起一丝了然:“您分明是非他不嫁,守了半辈子,何必……”
一丝苦意漫上眸底,又被飞快压下。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你小子确实精,可没说全——他回不来了,更不会要我。”她望向天际,声音轻得像叹息,“人呐,总得编个能哄住自己的故事,逼自己往前看,往前走……日子久了,骗着骗着,待想起他时,心里反倒真能透出点潇洒劲儿了。”
谢无意深深凝视她,眸底掠过敬意:“东家,您真是情场豪杰。”
“老娘本就是豪杰,还用你捧?”荀玉薇甩他一记白眼,唇角却弯了,“有这闲工夫拍马屁,不如多揽点活儿!省得我琢磨着扣你工钱!”
说罢,她转身一甩宽袖,抄手大步往回走:“冻死个人,回去了!记着,明儿开工再敢偷懒,给老娘滚去后院刷一年的粪桶!”
“好。”谢无意望着她慵懒却挺拔的背影,眼含敬意地快步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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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至酒楼门前,他们脚步皆是一顿。
一辆素帷马车静静停驻门前,车旁,一身姿如松的中年男子,正低声对身边披着竹青花缎斗篷的少女叮咛细语。闻得脚步声,男子抬首望来,目光落在荀玉薇脸上。少女亦转过身,视线触及谢无意的刹那,小鹿般的眸子骤然亮起璀璨光华。
“爹,姑姑回来了!”少女雀跃道。
男子气度沉稳,年逾不惑仍见俊朗风骨,只是眉宇间凝着经年的霜色:“薇薇,久违了。”
荀玉薇僵在原地,难以置信:“哥哥?乐儿?”
谢无意默默立于她身后,悄然审视这对不速之客——东家竟还有亲眷?
再细看那男子,眉目间确与荀玉薇有几分相似。
荀鉴徽的目光在谢无意身上停留一瞬,骤然定住,平静的眸底掀起波澜:“薇薇,这后生叫什么?”
荀玉薇神色绷紧,下意识挡在谢无意正前方:“哥哥你别瞎猜!他只是……碰巧相像罢了。”
然而,荀鉴徽却目光紧锁谢无意,语气沉得骇人:“小兄弟,你——可姓谢?”
谢无意张口欲言:“我……”
“住口!”荀玉薇猛地回头厉喝,眼露前所未有的惊惶与警告,甚至带着一丝哀求,“这里没你说话的份!滚去后厨,把昨儿堆着的碗碟,全给我洗干净!洗不完,你这月工钱就别想要了!”
“……哦。”谢无意抿唇,默默转身走向通往后院的小门。
推开厨房门,一股混杂着油腻酸馊之气扑面而来,碗碟盘盏堆积如山,全浸在浑浊油水里。他不禁倒抽冷气:“东家,您这是存心整我呐?”
抱怨完,他环顾空荡荡的四周,堂倌们踪影全无,想必还在暖被窝里酣睡。他只得咬紧牙挽起袖,将沉重木盆一趟又一趟地拖进冷飕飕的院子。冰冷的井水打上来,刺得肌肤生疼欲裂,他却像失了知觉,只麻木地埋下脸,拿起油腻碗碟,置于冰水中用力擦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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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香楼朱门前,荀燕乐扑进荀玉薇怀里,冰凉的小脸埋在她颈窝蹭了蹭,嗓音清甜软糯:“姑姑,一别经年,乐儿在梦里都念着您!您可曾想乐儿?”
荀玉薇指尖怜爱地拂过她鬓边碎发,眼底笑意柔和:“傻乐儿,姑姑的心头肉就是你,怎会不想?”她抬眼,对上荀鉴徽那深不见底的目光,唇边笑意微凝,“只是,你们怎悄无声息地便回了?”
荀鉴徽负手而立,语气淡如薄霜:“倦鸟思巢,落叶归根罢了。”
“你不怕那人知晓?”
“赦令已颁,何惧之有?”他唇角掠过一丝冷峭,“至于那人,他此刻正陷在千里外的烽烟里打滚,刀剑无眼,焉知不是马革裹尸的命数?”
荀玉薇眉间微蹙,正欲厉声喝止,却被荀燕乐清脆的声音打断:“姑姑!”少女亲昵地挽住她手臂,笑盈盈道,“我们昨儿才悄悄到的,琢磨着今日给您个惊喜!您瞧,爹还特意寻了京中最擅江南风味的名厨,备下一席上好佳肴,就等您品评呢!您欢喜不欢喜?”
少女眼眸清澈如泉,瞬间浇熄荀玉薇的心头郁火。她轻捏侄女冻得微红的脸颊,眸中宠溺漫溢:“姑姑自然是欢喜极了!这偌大世间,姑姑最记挂的,便是你们父女!”说罢,她侧身引路,“外头寒气重,快随我进来。”
荀燕乐亲昵依偎着姑姑,一路细说路途见闻。三人行至僻静后院,荀鉴徽步履倏然定住,目光锐利瞥向门后正埋首洗碗擦碟的青年身上。那青年侧脸清俊,即使粗布麻衣也难掩一身清贵之气。
“薇薇,”他声音沉下去,“那小子姓谢?”
荀玉薇悄然蜷起指尖:“……是。”
荀燕乐早已瞧见谢无意,眸子瞬间亮起好奇与羞涩。她轻轻晃了晃荀玉薇手臂,小声道:“爹,姑姑,井台那边瞧着开阔,我想去走走,可好?”
荀玉薇心下了然,轻轻拍了拍她手:“去罢,仔细脚下湿滑。若是乏了,便上五楼暖阁寻我们。”
“好!您和爹许久未见,定要好好叙叙旧!”荀燕乐话音未落,人已像小雀般轻快地走向那方井台。
荀玉薇望着侄女背影,摇头失笑:“这丫头,到底还是孩子心性。她啊,越瞧越像那人了……”她侧首望向兄长,笑意猝然僵在唇边——只见荀鉴徽仍死死盯着院中那抹身影,沉沉眼底巨浪翻涌,那股戾气几欲夺眶而出。
她心头一沉,叹息声揉进冷风里:“……随我来。你想知道的,我全告诉你。”
“嗯。”荀鉴徽收回如芒的视线,最后瞥了一眼院中青年,旋即转身踏入楼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