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谬赞了。”云清霄微微颔首,目光在他脸上流连片刻,似有所言。
子涧指向身后马车:“走罢,我们上车再说。”
马车轮重新滚动,辘辘驶向城外。闷热的车厢内,谢无意悄然打量紧贴车壁而坐的云清霄。对方亦静静回望他,那双深邃的眼眸里,仿佛沉淀了太多难以言说的过往。
子涧用手肘轻轻碰了碰云清霄:“人我可是给你带到了。你费了那么多心思要见,如今真见了面,反倒哑巴了?”
谢无意惊讶地看向云清霄:“原是云先生想见我?”
云清霄目光未曾移开他脸上,缓缓颔首:“嗯,是我想见你,”他顿了顿,似在斟酌词句,又似积压已久的情愫终于寻到了出口,“无意,我乃你生母缇孟的胞弟。按辈分,你当唤我一声舅舅。”
话音一落,坐一旁的子涧迅速别过脸去,喉间轻轻溢出一声短促气音。
谢无意震惊端视面前这张过分年轻的面庞,寻不到半分相似之处,便下意识望向子涧。子涧没有回头,只是颔首。巨大的荒谬感席卷脑海,令他失去思考。
舅舅?!这真是他的……亲人?
云清霄将他眸中的迟疑震撼收入眼底,面上竭力维持平静:“我们家族世代隐居深山,精研岐黄丹鼎之术,本无姓氏,入世后,方从俗冠以‘云’姓。不过,你唤我名字即可,不必拘泥伦常礼数。”
“您……当真……”谢无意声音艰涩,几乎屏住呼吸,“是我舅舅?”
“是。”云清霄的声音染上了一抹悠远追忆,“当年,姐姐学成之后,便下山悬壶济世,我则留守故地,再见她时,已是她出嫁之日。未曾想,自那一别,竟成永诀。你与姐姐,容貌有九分相像,若你是女子,我定会以为姐姐复活了。”
子涧默默转回头,视线却飘向窗外不断倒退的风景。
谢无意初次与至亲如此相近,心情很是复杂:“过去,我一直以为养父便是生父,可他从不提娘的名讳。幼时我见自己与他相貌无一处相似,也只当是像娘更多……从未想过……”望着眼前这位年轻得不像长辈的“舅舅”,他感到一阵虚脱般的茫然,“此刻得见至亲,我心中竟不知是何滋味。”
他没有预想中的狂喜、激动,唯有难以言喻的酸楚、惶惑,甚至依稀能听见脑海深处一个声音在不断重复——眼前这人,当真是他亲人?
云清霄眼中痛色更深,却竭力温声道:“莫要勉强自己。你我血脉相连,心意相通便好。至于别的,无须顾忌。在我面前,你只需做谢无意。”
闻言,谢无意感到那无形重压似乎轻了些,遂放开些许拘束:“舅舅,这些年,您是如何寻到我的?又为何容颜不老?”
云清霄眼露怜惜:“姐姐去后,我便下山四处寻你。你和她长得实在太像,我一眼便认出你,见你被那谢涣之真心看顾着,便未与你相认,只在暗处瞧着你长大。至于容貌,我们家族世代炼药,习得驻颜葆春之术,我算是略有小成。”
“哦……”谢无意若有所思地颔首。
子涧在一旁静观,见谢无意面上虽有疑虑却未深究,腹中暗叹:这小子,倒真沉得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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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城外,暑气稍减。子涧结了车马费,与谢无意和云清霄一道,寻了路边一处面摊坐下。等面间隙,子涧见眼前这对舅甥相顾无言,便支着下巴笑道:“既已认了亲,何必还这般拘着?倒显得生分了。”
谢无意反复摩挲手指,神色复杂地望着云清霄:“舅舅,我可否……”
“我确实并非人类。”云清霄低声道。
谢无意下意识倾身向前,急声追问:“那我娘她……”
“待我容后再细细告知你,”他微微安抚,转而看向子涧,神色变得郑重,“对了,子涧,我尚有一事相托。你务必拦住璃初,莫要让她知晓人间之事,至少百年之内,绝不可让她下山!”
子涧面上闲适瞬间敛去,眉头锁紧:“你不说,我亦会盯紧她。”
谢无意暗忖:璃初?这名字……似有耳闻……
云清霄深深看了子涧一眼,转而目光重新落在谢无意脸上:“无意,接下来,你当真要去雪域?”
谢无意目光灼灼:“我非去不可,定要带阿雪出来。”
“不怕雪女杀你?”
“不怕。”
云清霄凝视他,一字一句问道:“若她已成了妖呢?你待如何?”
谢无意怔住,脑海中忽地闪过元雪心那双诡异银眸,极力掩住惊慌:“阿雪……阿雪怎会成妖怪?”
“雪域苦寒,非生灵久居之地。雪女若要护她性命,或会引渡妖气为她御寒,久而久之,她便会成为妖怪。”云清霄目光扫过他骤然捏紧的拳头,语气微沉,“倘若她确已非人身,你……还要她么?”
谢无意陷入沉默,回想着十三载相依相伴的点点滴滴,耳畔似乎再度想起当年那月下誓言——
“只要你仍是元雪心,纵使粉身碎骨,我亦护你周全!”
比起她成为妖怪,他更怕永远失去她!那失去她的滋味,他再也无力尝受!
他终是抬眸,眼中再无半分犹疑:“我要她!曾经我以为她死了,恨不能随她而去,日夜悔恨未能好好珍惜她!如今知她尚在人间,已是苍天垂怜,我欢喜尚来不及,怎会怕她是妖?她若愿为妖,我便陪她入妖道!她若永世难复人身,我便生死相伴,绝不离弃!
云清霄微微舒展眉眼,笑道:“她若闻你此言,定会万分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