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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郎君……郎君……”冰殿软榻上,元雪心眉心紧蹙,泪珠濡湿了鬓角。
谢无意跪坐在榻边,指腹极轻极柔地拭去那冰凉泪痕,唇边逸出一声沉重叹息。
那沉甸甸的真相压得他喘不过气,他回来守着昏睡的她,彻夜未眠。此刻,这一声声低泣的“郎君”,如刀片般捅入咽喉,疼得他失却了所有言语。
她终究……还是想起来了……
云清霄是那位“郎君”临终执念所化,承载着同样刻骨的爱恋与遗憾,为她倾尽所有。眼下他即将消散,待她醒来知晓这一切,又该如何面对?如何抉择?
这一刻,谢无意再次陷入迷惘痛苦。云清霄是他至亲,他期盼舅舅能了尽遗憾,安然离去;可元雪心亦是他失而复得的挚爱,他又如何能再度放手?
元雪心睫毛微颤,缓缓睁眼,银眸蒙着一层浓重水雾。模糊视线中,眼前这熟悉轮廓,竟与梦中残留的温暖身影奇异重叠。她未及看清,颤声已逸出唇间:“郎君,是你吗?”
谢无意手指捏得泛白,努力牵起嘴角:“阿雪,是我,谢无意。”
眼底水雾渐渐散去,谢无意的俊朗面容清晰映入眼帘。元雪心怔怔凝望片刻,银眸微微睁大,旋即,那微弱欣喜被巨大的失落痛苦淹没:我真是糊涂了!我纵然思他心切,竟将谢郎认作是他,未免太自私!
她眼眶微红,哽咽道:“我……又想起些过往。前世,我好像有过一个郎君……是……仙……”
谢无意强忍眼眶酸涩,温柔拭去她眼角泪水,小心将她扶坐起来,哑声问道:“还想起别的吗?”
她茫然摇头,眉间风霜寂寥更盛:“梦里……只听得到声音……看不清……他脸……”
谢无意想起云清霄的嘱托,望着眼前女子痛苦迷惘的模样,藏在袖中的手指反复捏了又松,再度捏紧。他多想自私一回,可视线仿佛穿透冰壁,清晰望见了雪原上那单薄孤寂的身影……
强烈的自卑再度汹涌袭来,他跪在她身边,凝望这张他视作珍宝的面容,手轻轻覆上她冰凉的手背:“阿雪,我身无半分法力,护不住你分毫。因此,我愿意给你自由……”
她微微垂首,目光茫然疑惑地落在他脸上。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耗尽毕生力气,将那沉重真相、以及云清霄即将消散的事实,一字一句完整托出。她怔怔听着,银眸中翻涌起剧烈悲恸,泪水滚滚淌下面颊。
“原来……原来如此……”她喃喃自语,脸颊早已湿透,“怪不得他待我这般好,怪不得他知晓一切,怪不得他……总是那样望着我……”
谢无意望着她瞬间崩溃的模样,不由得微微抓紧她手:“阿雪,去见见他罢……他的时间……不多了。”
元雪心下意识反手握紧他,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骨头:“你愿意让我去见他?你不怕……”
“我怕。可……你亦有权抉择……”谢无意对上她惶惑的目光,酸涩痛楚几乎撕裂咽喉。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尽是深沉的温柔释然,“那是你的过往,是你的……郎君对你最后的爱。他为你而来,为你耗尽一切……这一生太苦了。阿雪,去送送他罢,莫教他……带着遗憾走。”
“谢郎……”元雪心瞬间看透他这份成全之下深藏的自卑痛楚,情不自禁扑拥他入怀,额头紧紧抵着他温热的颈窝,湿润嗓音郑重吐露沉甸甸的誓言,“雪女从不食言!你放心……此生我已认定你,无论前尘如何……我都选择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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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晓金红划开夜幕,泼洒在皑皑山巅上。云清霄独坐悬崖边,指尖拨动膝上古琴,不成调的琴音在空旷山巅呜咽流淌,每一个音符都凝着化不开的寂寥悲怆。稀薄霞光丝丝缕缕穿透他隐隐透明的身体,晕开模糊光晕。
元雪心和谢无意现身在他身后不远处,琴音戛然而止。他未回首,只轻轻抬了抬手,元雪心脚步一顿,眼中掠过迟疑。谢无意轻轻推了推她后背,她回首望他,他回以一个鼓励包容的浅笑。她眼中涌起感激,深吸一口寒气,一步一步,迈向那沐浴在晨光中的身影。
随着她靠近,那身影在霞光中愈发透明。每一步落下,她脑海中便多一分画面……
一步,指尖仿佛再度触碰那翠绿竹杖,他眼覆布条,含笑低语:“多谢。”
一步,鼻息萦绕起他身上常年不散的淡淡药草香,裹挟着一丝冬日暖阳的气息。
一步,那烙印在魂魄深处的誓言,再次在耳畔清晰回响:“阿雪,此生能遇见你,纵使死后灰飞烟灭,我也心甘情愿!”
……
无数细碎光影、声音纷至沓来,试图拼凑出一个温暖完整的轮廓,却在她竭力想要抓住时,又疾速褪色、消散。最终,脑海里只余下一个模糊残影:
他眼覆布条,紧握竹杖,半身隐没在阴影里,仿佛随时会被无边黑暗彻底吞没。
云清霄搁下琴,缓缓起身转向她。绚烂霞光里,他的身形轮廓已近乎虚幻,唯独那双眸子依旧清晰,温柔的瞳孔深处,只倒映着元雪心苍白震惊的脸。
天穹细雪无声飘落,元雪心在他面前驻足,无言凝望。
是他……
这是郎君未了执念的化身,是那份未尽爱意的延续。她感激他的守护,亦痛恨自己知晓得太迟!可当他完全站起,那属于“云清霄”的身影,却将脑海中那属于“郎君”的模糊残影彻底驱逐,她瞬间竟生出了绝望尖锐的念头——
眼前这个男子,终究不是完整的“他”!
随即,她被自己的冷酷绝情所震惊,银眸涌现更深的愧疚哀伤。他小心翼翼地爱她、护她,为她倾尽所有直至消散,而她,却仍忍不住透过他,去追寻另一个早已消逝的幻影!这对他,何其残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