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甚好!”谢无意凝望她眉间又厚了几层的风霜倦意,努力令语调听起来轻松些,“这一年多我在酒楼里可没白混,偷学了好些拿手菜式,保管让你赞不绝口!”
“嗯。待我再调息数日,伤势彻底好了,我们便回人间去。”在他微讶的目光中,她望着远方沉沉夜色,眸底流露真切怀念,“阔别一年半载,真想念那烟火气啊……”
谢无意握紧她冰凉的手,眼底笑若春水:“行!人间确实比这热闹,有生气。”
“嗯,雪域是太冷清了。”她低声应和,随即想到什么,促狭望向他,“对了,这一年半载,你攒下多少积蓄了?可够开间像样的酒楼?”
谢无意脸上笑容骤凝:“呃……”
她眯起眼,银眸微寒:“莫非……一文钱都没攒下?”
“……咳,”他尴尬地别开脸,耳根微红,“一个……铜板都没。”
“……”她板起脸,佯装薄怒,“那你当初死活闹着要去京城,图的是什么?喝西北风么?”
“咳,我……我反省……”他小心翼翼回望她“严肃”的目光,眼底流露出熟悉的可怜与讨好。
“噗嗤——”望着他这副久违的模样,她仿佛再度回到昔日那间相依为命的小屋,脸上扬起无奈轻笑,眉间冰霜似乎也融化了几分。
他们相视而笑,牵着的手握得更紧了些。两道身影紧紧依偎,在漫天星光下缓缓前行,断断续续的笑语声渐渐融入远方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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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后,元雪心伤势彻底痊愈,与谢无意一道收拾行装,准备启程返回人间。她打开内室衣柜,望着里面流光溢彩的各色衣裙,指尖抚过冰凉丝缎,神情有些恍惚。
谢无意站在她身旁,好奇拉开旁边一个柜门,惊讶道:“咦?这里竟还有男子的衣袍?”他取出数件锦袍,料子柔软贵重,用银线绣着雅致云纹。
元雪心望着那些男装,眼底漫上伤感:“这些都是前世,他从人间带回来的。那些胭脂水粉,金簪玉钗,亦都是他给我搜罗的。”她目光扫过殿内妆匣、冰柱、屏风,仿佛每一处都残留着往昔温度,“当年他欲在此处给我做顿热乎饭食,我便依着他,为他筑了那间庖厨。我们只做了短短三载夫妻,可这三载,却是前世七千年里,令我最快活的时光……我似乎没法忘记……”
谢无意放下锦袍,走至她身前,温柔地握住她手:“无妨。阿雪,没有他,便没有舅舅;没有舅舅,或许我们此生都无法相遇、重逢。我会陪着你,一起记着他们。记着他对你的好,记着舅舅为你付出的一切。”
元雪心回眸,凝视着他眼中毫无芥蒂的温柔与理解,哽咽着用力颔首。
“我试试这件。”谢无意拿起一件晴山色锦袍,走到帷幔后更换。片刻后,他再度走出,那衣袍剪裁得极其合身,仿佛本就是为他量身定做,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修长,更添几分清贵疏朗之气。他张开双臂,眉眼含笑,“如何?”
元雪心上下打量,眼中掠过一丝恍惚,随即笑道:“果然很合身。他向来喜好搜罗这些上好料子,你穿上,倒真像个世家贵公子了。反正我们要在人间待很久,你多挑几件喜欢的带走,省得再费心置办。”
“好。”谢无意应着,仔细挑选了几件款式简洁大方的衣袍,小心叠好放入行囊。
“啊!差点忘了!”元雪心忽的想起什么,拉着谢无意绕过几道回廊,来到宫殿一扇不起眼的厚重冰门前。她指尖凝力,推开冰门——
刹那间,珠光宝气几乎晃花了谢无意的眼!但见成堆的金锭银锭垒成小山,未经雕琢的各色宝石散发着璀璨光芒,数卷古画随意丢在金银堆上,笔墨皆出自名家手笔,件件价值连城。
谢无意惊得倒吸一口凉气:“阿雪,你非但住着这般大的宫殿,竟还是个深藏不露的大财主?”
元雪心却已蹲下身,在珠宝堆里随意翻拣,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一筐石头:“我五千年前定居于此,这些东西皆是千载来随手积攒的,其实算不得很多吧?”说罢,她拿起一块拳头大小的深蓝宝石瞧了瞧,似不甚满意,又随手丢回金锭堆里,“虹沧,就是我那继父,亦断断续续送了些字画古董过来,有些我不甚喜欢,便都丢这里了。”
她回眸,见谢无意仍自愣神,催促道:“别傻站着了,快过来挑挑,看看带哪些走。回头置办了新酒楼,手里总要有些丰厚积蓄才好周转。”
谢无意依言蹲下,眼前金光闪闪,一时竟有些无从下手。他目光粗略扫过,忽的被一抹奇异金色吸引,遂伸手,用力从一堆宝石下抽出一根……足有成人手臂粗细、沉甸甸的……金铸骨头?!
“这……你连这么大的金骨头都有?”谢无意掂量着这分量十足的金骨,哭笑不得。
元雪心注视那根金骨,眼露惆怅:“那是很久以前了。曾经,我养过一只雪兽。这骨头,是它最心爱的玩物。”
“雪兽?”谢无意好奇追问,“后来呢?它去哪了?”
“死了。”元雪心声音冷了下来,“它生平作恶多端,终招致杀身之祸……死有余辜。”
然而,是谁杀了它来着……
罢了,想亦无用。
谢无意望着她眼中落寞,默默将那金骨重新埋回珠光宝气深处。
他们挑拣许久,连同衣物一道,打成了四个鼓鼓囊囊的包袱。临行前,谢无意目光扫过梳妆台,眸子映出光亮:“待回了人间安定下来,我再去为你添置新的胭脂,天天为你画眉梳妆。”
元雪心眼露羞赧,银眸重现几分往日的灵动光彩:“我们走罢。”
“嗯。”谢无意微笑着牵起她手,与她并肩踏出冰殿,向着充满烟火气的人间走去。
就在他们离开后不久,洞穴附近一处看似平静的雪地,倏然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厚厚积雪表面,诡异地向上拱起一个小包,紧接着,一条花青细蛇猛地破雪而出,金瞳转向洞穴方向,嘴里吞吐出猩红信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