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弋也觉得他待在里面不妥,用引火柴烧起炭后,迅速关好门,随陆尘寂站在檐下,天上的星星亮晶晶的,却无人有心思欣赏。
他翻起手心接过檐角滴落的雨水,余光瞥到陆尘寂脸色阴沉,看着他并不打算交代些什么,无奈道:“隐藏身份回京,若是被发现,那群死老头又要死谏给你扣个欺君的名头,话说你就一直藏在方府是不是,我就说每次看见方知岁那侍卫就觉得浑身打寒颤。”
那么多话,只得陆尘寂一句“嗯。”
忽然他话锋一转:“有人觊觎龙头宝座,你不着急。”
梁弋一顿,无所谓道:“我着急有何用,一个毫无作为的皇子暂且对他们造不成威胁,况且天塌下来还有父皇和你顶着。”
瞬时眸内升起一片茫然,“朝中局势复杂,此时我加入其中无疑是往表面平静的湖中扔一枚石头,此番回京怕是暗潮涌动,步步艰险。”
陆尘寂半隐在黑夜之中,垂眸看不清思绪,只留眼角泛红的痕迹:“你重入朝堂未必是件坏事,打乱朝中局势才能让心怀不轨的人漏出马脚,今晚我便启程回营,在铜川务必小心。”
默了一息,道:“莫要让她知道我的身份。”
梁弋点头,看着陆尘寂离去的背影叹了口气,而后又转头看了眼明烛大亮的屋子,更是叹了口大气。
明明小时候方知岁对陆尘寂不屑一顾,怎的换了个身份还喜欢上?
方知岁是何种脾气,任何委屈欺骗都受不得,来日发现他隐瞒身份,整个南骁王府都得被她炸了。
思绪回转,方依瑶正拧干帕子轻擦去方知岁额头上大颗大颗的汗珠,梁弋眸中自嘲遮掩不住,他情感所归处从未生根过,居然还有闲心担心陆尘寂那厮。
他欲转身出门冷静一番,就见床榻上的方知岁忽然紧攥住被子,整个人呼吸急促地胡乱挣扎起来。
涨红的脸上泪水洒满,眉头紧紧皱着,喉咙发出呃呃的声音,像有极度恐怖的东西靠近她,咿呀乱叫大哭起来。
方依瑶见状扑过去抱住乱动的方知岁,嘴中一直哭喊着:“姐姐!姐姐,你醒醒啊!”试图让她冷静下来。
姐妹俩的泪水洒满床单被褥。
梁弋见状立马冲进厨房抓来煎药的萧以珏。
银针落在头上穴位,方知岁痛苦紧皱的神情重新平静下来,眼角却还有眼泪不断流出。
方依瑶隔着被子还能听见咚咚咚狂跳的心跳声,她趴了一会才缓缓撑起身,顾不上自己身上汗渍黏腻,重新洗了遍帕子擦拭方知岁的脖子额头。
一颗珍珠大的汗珠顺着方依瑶的鬓角流向脖颈,梁弋忙避开眼,劝道:“瑶瑶,回屋休息一下吧,别到时候方知岁醒了你又倒下了。”
方依瑶不为所动。
她两日未眠,经过刚刚情绪波动,眼白血丝纵横不断刺激眼睛,酸涩难耐的直眨眼睛,即使脑袋涨的难受也不想离开半步。
萧以珏拔针收布,也温声劝道:“郡主已无大碍,施针后会安稳度过今晚,要是明日郡主醒来见二小姐疲惫不堪,恐怕会心疼,于养病无利。”
果然萧以珏说完,方依瑶帮昏睡的姐姐掖好被角,起身看向他们,“走吧,这几日两位也辛苦了,好好休息。”
——
春雨渐大,铜川被雨幕笼罩起来,天云黑压压一片,雨滴在地上砸出许多小水坑,一片泥泞。
街上空荡荡,除了客栈和几间餐馆开着门,街边只能见稀疏几人撑着伞赶路。
梁弋指尖摩挲着白瓷杯壁,热气升腾不断熨热冰凉的指腹,他看着帐外戴斗笠披蓑衣清理碎石修复城墙的府兵,沉脸听知府禀报这两日状况。
知府这几日都在营帐监督城墙修葺,不敢懈怠半分,眼下黑青快掉到下巴,“守军这两日巡查果然在山体各处都找到火药,数量之多若点燃怕是整个铜川都难以逃出生天。”
说到这知府愤恨道:“这是要让整个铜川百姓都死无葬身之地啊。”冷雨飘到知府肥厚的脸上,使他清醒许多,向天看去,“好在苍天有眼,这雨浇的山林富水火药擦不起丁点火花。”
梁弋听后非但没松气,面上沉色愈发冷锁,“肖全可寻得踪迹。”
“守兵昨日在一座山崖下找到肖全和其家眷的尸首,肖府上下无一活口。”知府虽痛恨肖全以权谋私勾结叛党,但一人之错怎能祸及府中无辜的奴仆,满地血腥在空气中飘散开,附近的百姓整宿不敢睡觉。
梁弋听出他话中怜悯,冷声道:“他结党营私,伤害清安郡主,九族都不够诛,坠崖而死算便宜他的。”
知府连忙附和:“殿下说的是。”接而转身走向书桌,抽出墨黑镇纸下的一封信纸,“这封信是从肖全家眷身上找到的,下官粗略看了下,似乎是给郡主的。”
说是信纸,但侧边毛刺粗糙,大概是撕下书的护页,梁弋指尖触到潮冷的纸张,皱了眉嫌弃收进袖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