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阳照空,热涌随风从远山卷席而来,拂身而过增添闷潮,唯寻一片阴凉地能暂得须臾凉意。
方知岁冰壶不离手,执扇撑着伞,阵仗要多夸张就多夸张,在闺秀们震惊的目光中,她真切安利每个漂亮姑娘防护起来,否则紫外线会让皮肤变差变黑。
“姐姐那么细嫩,可不能被太阳晒着,嗯等会儿见。”
方依瑶颔首作礼跟在方知岁其后,两人伞下遮阴走出几步,待近处无人,才忍不住嗔道:“短短时间,姐姐倒是多了许多姐妹。”
身后撑伞的妙书和妙语相视一笑。
方知岁把冰壶贴在脸边,目光清润坚定说:“不用拈酸吃醋,你是我唯一的好妹妹。”心里却不禁想着这一个两个的怎么都喜欢吃醋。
围场处在一片野草杂丛清理干净的平地中,高低有差分割出区域,远处松涛密林中夏蝉还在乐此不疲叫着。
没有车驾只能步行前往比武场,地不平路不好走,感觉走了许久,回头发现将才离开女眷内围不远。
“……”
远处层层台阶仿佛一条走不到底的路,无数热浪形成了一个屏障,简直令人望而止步,方知岁站在承接的木台梯子上几欲迈腿,又默默收回。
眼中几周辗转复杂的情绪,心里无声叫苦,在哪里都逃不掉被强制看一身臭汗的男人花拳绣腿的小打小闹,以前是篮球现在是自由搏击。
方依瑶在旁用帕子轻轻拭去她脖子上的汗滴,知她怕热便温声劝道:“不远了,姐姐再坚持一下,到时我让妙书和妙语给你围一圈冰盆。”
不知道是习惯使然还是体质原因,方依瑶并不怕热甚至格外喜欢晒太阳,温暖的光充满积极盎然的生命力,照在身上时才能驱散沉积的阴霾。
所以每当去到冷如冰窖的朝熙院,方依瑶都待不了太久,对方知岁来说却是舒适刚好的温度,她曾经还担心会不会寒气入体对身体不好。
事实证明,她想多了。
出门碰到太阳若没有遮□□,不出一盏茶,方知岁就会迅速萎靡不振,眼神呆滞如行尸走肉般能随时晕倒过去,方依瑶有幸见证过一次,心差点没跳出嗓子眼。
妙书训练有素从腰后的布袋子中拿出事先冰好的水喂了方知岁一口,之后在三把扇子的拥护下方知岁重新出发。
“方知岁你……怎么了?”梁弋见她们许久未到,急忙寻出来,大老远就见方知岁步伐温吞的,身旁三人在不断说着些什么,正要如往常般怼两句时陡然对上她冷白无色的脸惊讶不已。
好不容易心静自然凉了些,方知岁已经没有力气回答他,默默翻了个眼把温凉的暖炉扣到头上。
梁弋见她还有力气嫌弃自己,肯定没多大事儿,故而接过妙语手中的伞跟在方依瑶身旁,正色低声道:“王毕死了,昨晚在狱中突然毒发身亡,被狱卒发现时半边身子都呈白骨化。”
话音刚落,方知岁顿然转身,想从梁弋眼中发现开玩笑的痕迹,但是他桃花眼中是少见的沉色。
她心中积压着的躁意伴随着一股冷寒渐起,冷冷道:“有人一直在阻止我们查下去。”
“……”没人看见梁弋的脸色莫名有些心虚,转瞬又恢复冷静的说道:“这毒估计不是为灭口而下,可能……单纯想折磨他。”
说完他轻拍两下安抚方依瑶骤然紧绷住的背脊,听她轻轻呼出口气立马放下手。
落影前面的伞下传出嗤笑:“王毕对他们来说是弃子死了才不构成威胁,刑部都是些什么废物,半点有用的都没问出来。”
“呵……是啊。”他抿唇隐忍着眸子几番痛苦的变化,仿佛有什么深埋在心底的无能呐喊堵在嗓子眼,一番挣扎后还是强咽下去。
天知道在方知岁昏迷病重的那段时日,他的母妃、兄弟、大舅哥连番施加压力,苦不堪言,敢透露一点,明日他就不再是天潢贵胄三皇子而是流放戍边的小兵卒。
前方比武场人影攒动逐渐清晰,梁弋意犹未尽地将伞给妙语,跟她们保持了些距离。
不过没着急走,他意义不明地看着方知岁提醒道:“你小心点,我那二哥估摸着是看上你了。”
方知岁眉头微皱,转头用看傻子般的眼神盯着梁弋,不解道:“很奇怪吗?我天仙美貌不喜欢都很难吧。”
别人不知道,方知岁是绝对有资本说出这句话,穆家身为商贾之家两个女儿高嫁上京除了深沉的内涵,美貌更是惊为天人的武器,且很完美地继承到孩子的身上。
梁弋略有虚心地表示赞同,比武台宣鼓声响起,他眼眸笑弯,快速拉过方依瑶地手轻握住,扬头说道:“瑶瑶等着看我大展身手。”
方依瑶温柔一笑:“嗯,殿下注意安全。”
梁弋眼神炙热,似要把这抹笑牢牢刻在心上才念念不舍地转身离去,脚步跟踩在棉花上飘飘忽忽的,要是在此时地上忽然出现个大石头他绝对会摔个狗吃屎。
可惜这一幕并没有发生,方知岁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肯定道:“到时候被打得鼻青脸肿,我再笑他个十年。”
方依瑶无奈笑道:“姐姐。”
“得,我唯爱的妹妹覆水难收,已经开始护短了。”方知岁故作怅然摆摆手,闭着眼缓和下干涩的眼睛往前走。
怎料就在睁眼瞬间方知岁陡然踩到个硬物,人一歪顿时失去平衡。
她眼神迷茫看着眼前景象在倒转,但是保护意识被燥热和无助死死压在脑底,什么防护动作都做不出来。
耳边依稀能听见杂乱的惊呼喊叫,她好像也能意识到自己即将摔个脸倒,但大脑像是被堵住一样不给四肢发送指令。
就在千万分之一秒中,有道身影疾驰而来,甚至快得看不清样子飞身扑抱,来人在接住方知岁的瞬间利用惯性泄了些力,没扬起太大尘雾。
半跪地的宁为涵揽着整个发蒙未醒的方知岁的腰和手臂,她常年健体练器抱起个孱弱的丫头绰绰有余,还能腾出手轻拍安抚。
惊魂未定的主仆三人眼中饱含着激动感谢的泪光上前扶起她们,妙书接过自家郡主,妙语用帕子为宁为涵扫去裙摆的尘土。
“咳……咳咳,多谢宁姐姐出手相救,咳咳。”方依瑶方才吓得一口气没倒过来,口水逆到鼻管刺激到喉咙,狂咳不止。
宁为涵哭笑不得,她自小跟父亲在边关闯荡,也没学会如何跟京中大家闺秀们相处,现在竟有些束手无策。
这种时候应该先走为上最好,可是有道执着委屈的目光直直盯着她,无法忽视走去,问候道:“郡主还好吗?”
方知岁不答,只一昧眨巴个水滴挂睫的大眼睛盯着宁为涵。
这是她第一次近距离见到宁为涵,巾帼之姿,随父戍边,书中描述寥寥,是在方寄远结婚剧情一笔带过。
看书时她没感觉,现在作为方寄远的妹妹,他凭什么能可以娶到英姿飒爽的女将军。
家族联姻?两情相悦?
鼓声沉稳有力响彻山林,咚咚三声末,终于见紧闭苍白的朱唇动了下,说了谁也意想不到的一句话。
“宁姐姐,你……”她又抿了下随即认真道:“真的很有巾帼之姿。”
几人纷纷摸不着头脑愣在原地,少顷宁为涵肆意大笑起来,同样真诚夸赞道:“郡主也很直率可爱。”
女眷席面安置高台,穆年月终于在望眼欲穿之际,看到自家女儿匆匆赶到,瞧见脸色不好,担心询问,知道只是被太阳晒的稍松了气。
鼓声停,类比人高的牛角号呜呜响起,群山峻岭远远传荡,沉重三响如哀鸣长啸天际,那是让英勇牺牲的战士们最安稳的问候。
接下来是对大祁前一年军事成果的审阅,收复城池军队功绩。
听的方知岁昏昏欲睡,倒不是她不尊敬用生命保护国家的战士,相反她根本听不懂在说什么的情况下,昂首挺胸的听完了。
阅兵完毕,休息片刻。
皇后摆驾回帐,众人礼送。
下半场来到检阅宗门子弟操练成果,凡是未婚嫡子无官职都要上场比试,而皇子也不例外,最要命的是圣上特例让南骁王参与。
所有人抽签的手瑟瑟发抖,眼神不住瞥向南骁王手中那只墨绿色的签,心里不停祈祷祖宗保佑不要碰上南骁王。
连看到相近颜色都会冒一身冷汗出来。
不知是不是天意捉弄,十八分之一的机率,好巧不巧陆尘寂跟梁晏一组比试。
梁弋视线不动声色来回逡巡,半晌看向梁晏的眼神增添了几分微小的同情。
众目睽睽之下也没办法换签,他只好心里保佑自己这个蠢二哥有点自知之明,不要自找死路就好……
宗室子弟十个里八个花架子,最多的是恭维对方的家世,谁父亲官高谁胜出,皇帝眼皮子底下还是演丝毫没破绽。
花拳绣腿不堪入目,作为有追求的观众,方知岁斜倚在凭几上,闭眼假寐。
听着身边女眷们细小的议论声,不是容貌风姿就是无聊八卦。
台下内侍扯着快要劈叉的嗓子吼出上一轮结果,还不等方知岁例行问到,方依瑶已经先行说道:“下场是南骁王和二殿下。”
人本身就对由某个人或某些因素造成的碰撞产生极大的兴趣,方依瑶也不例外,因为这场力量悬殊的较量在无人知晓的变况中会异常有趣。
——
临近正午的太阳火气十足,燃着血气方刚的人眼中喷出难以言喻的狠劲。
梁晏极速逼近,铁拳直朝陆尘寂面门而去,怎料拳风落空,正欲朝侧肘击,却被一记横踢猛然踹中腹部,脚下趔趄数步将才站稳。
他不顾胃里翻江倒海,立即出招攻袭。
赤手空拳,近身相搏,烈阳无止境的光照下,两人大汗淋漓挥洒在地,体力胶着像用不完一般。
但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梁晏拳法娴熟但太过死板,一招一式很轻易就被陆尘寂化解,俨然一副单方面挨揍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