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自己团在被窝里的身影动了动,没有立刻坐起来。
陆若知道现在时间太早——还没到七点,外面的天都还是漆黑一片。只不过今天眼见着雪下得极大,又是工作日,出行必然堵车。而她们的家和陵园的位置隔了大半个b市,还不知道路上要花费多少时间,不得不早起。
“星光,该起床了。”陆若又唤了她一声。她对这样的体验也有些新奇——这是她少有叫女儿起床的机会。
“嗯……”陆星光的声音在厚厚的被子中显得有些闷,床上的“茧”又滚了滚,然后立刻顶着一头凌乱发丝坐了起来,“我现在起。”
陆若不太了解陆星光是否会有坐起来又躺下去的习惯,但她的女儿一向独立,遂没有继续盯着她。又说了一句“洗漱完出来吃早餐,就从门外离开了。
陆星光的确挺想再躺回去的,她昨晚一直想着扫墓的事,结果好半天才睡着。睡了之后又频繁醒来,每次摸手机看时间都怕自己睡过头,结果真到了起床的时候也真是人最困的时候。
为了防止自己忍不住被子的诱惑再躺回去,她一把把被子掀开,用手狂搓了几下自己的脸,又甩了甩头,才算是彻底清醒过来。
刷牙,洗脸,梳头,换衣服……她最近头发又长长了些,打理的时间也再次增加。
扎头发时,陆星光拉开桌旁的独立柜箱的小抽屉,伸手进去翻了翻。里面都是些她以前买的发饰,那个有闲心也很有少女心的她除了打游戏外最喜欢的事情就是打扮自己,各式各样的装饰在被从h市的家带过来后立刻就填满了储物空间。
少女的目光在其中逡巡片刻,最终挑选了最经典的黑白格纹蝴蝶结,把被打理成了不同层次的头发一起扎成马尾,又对着镜子理了理刘海和衣领,才走出房间。
早餐是陆若煮的面条,陆星光出来时陆若已经吃好了,正在整理扫墓要带的物品。
陆星光夹起一筷子面条,小心吹了吹才吃下去。陆若女士似乎对煮面条很有心得,汤底的咸淡调得恰到好处,让早餐吃得并不多的陆星光最后连汤一起喝了个干净。
吃过早餐,两人一起出门等电梯。恰好此时,对面的门也打开来,是王杰希的母亲蓝染霜。
对方看到他们也有些意外:“早啊阿若,还有星光,这么早出门啊?”
陆若女士和王家夫妻私下里因为儿女都是电竞选手也有交流,工作上也见过一两面,倒也算是熟识,此刻打起招呼也不算生疏:“对,我和星光要出门一趟。你也这么早?”
蓝染霜轻手轻脚地关上门,无奈地叹了口气:“公司临时打电话过来,晚上还要去看全明星呢,这不赶紧出门处理了,老齐和小希都还在睡呢。”
“你也不容易。”陆若安慰她。
三人一同乘了电梯下楼,在单元楼门口分别。陆若带着陆星光坐上了车,驶出小区,很快上了高速路。
陆星光打开了身侧的车窗,干燥凛冽的寒风刮过她的脸,也让她更清醒了些。
陆若开着车,问她:“不在车上再休息会儿?”
“不了,醒了就睡不着了。”陆星光的声音被风吹得散开,“妈,大概要开多久才到啊?”
“不堵车的话一个半小时,堵车的话就不知道了。”
“哦……”陆星光的眼神虚了一瞬。
她还是第一次对“b市非常大”这件事有实感。
陆星光不由得庆幸自己不容易晕车,不然这么长的时间,肯定能把胃里的面条吐得干干净净。
她的目光望向窗外,路灯暖黄色的光照在灰黑平坦的路面,身侧的车辆在渐渐变多,更远处是城市当中鳞次栉比的大厦,许多已经亮起了灯——也或许它们是从晚上亮到了早上,毕竟这座城市的忙碌众所周知。
陆星光撑住脸,眼睛因风而微微眯起。
这样的风景对她来说同样新鲜,只可惜冬日的天空实在灰暗,实在说不上漂亮。
不知是不是有陆星光自身的好运加持,虽然路上车辆不少,但却一路都是绿灯,即使堵车也没有堵太长时间。
上午九点二十分前后,二人到达天寿陵园。
下车时,陆星光又拢了拢围巾,呼出的气在空气中变为白雾消散。天彻底亮了,但厚厚的云层仍未散去,天是灰白色,远处的山则是灰暗的阴影。墓园很安静,今天不是什么特殊日子,又是工作日,只模模糊糊看到了零星几点人影。
她跟在陆若身后,走进墓园。这片墓区非常大,绕了七八分钟路,她们才走到目的地。
“那就是你爸爸的墓。”陆若两手都拿着东西,只能用下巴向女儿示意。
陆星光缓步走到那块小小的石板前,目光落在墓碑中央最大的字上。
「夫徐忱星之墓」
左上角还有一张黑白色照片,面容俊秀的年轻男人露出八颗牙齿望向镜头外,眼睛明亮,看起来有两分傻气。
陆若在墓前蹲下,放下手里捧着的花束,又从口袋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和打火机,随后将信封点燃。
“阿徐,好久不见。今年我们的女儿也来了,你多看看她。”陆若看着燃烧的信,语气柔软,就像一位仍在恋爱的少女,“她十八岁了,现在已经是一个很独立的孩子了。”
陆星光也在她身旁蹲下,认真道:“爸爸,你好,我是陆星光。”
原以为叫出这个称呼会很生涩,没想到真说出口时却异常顺畅。
她挠了挠头,外向的性格在此时发挥了作用:“我现在是游戏职业选手,打的是一个叫《荣耀》的游戏,很有意思。”
她又絮絮地说了些在俱乐部的趣事,认真介绍了她的同伴们。一旁安静倾听的陆若随着她的话音不自禁笑了笑,陆星光和她的父亲一样,都很擅长和人聊天。
他们父女的眼睛非常相似,这一点在笑起来的时候尤为明显。
只要见过他们的笑容,所有人都能确认——徐忱星和陆星光就是亲父女无疑。
信封很薄,很快就都被烧成了灰,又被陆若收拢,洒进了石板旁的小瓷缸里。随后,她把花束拆开,一枝一枝摆在墓前,动作郑重又小心,仿佛这是一项神圣的工作。
这花不是常见的种类,大概是陆若特别准备的。
“妈,为什么你要这样摆花?”陆星光好奇地问,她蹲得腿有些麻,索性站起来活动腿脚。
陆若脸上还有淡淡的笑容,她的语气中有怀念:“当年我和你爸爸约会,他提前准备了花束,结果我工作上临时有事,那个时候联系人又不方便,他等我等了很久。因为太无聊,就一朵一朵这样把花摆开来数花瓣。后来每次见面,他都喜欢这样把花排成一片,跟街边卖花的似的。”
“很傻,对吧?”陆若问着这话,脸上却是止不住的笑。
陆星光听着也笑起来:“好可爱哦。”
“是啊,又傻又可爱。”
她们在墓园待了快一个小时,清理完墓碑之后,陆若就一直在和陆星光讲他们的过往。这位雷厉风行的女士难得打开话匣子,流露出自己柔软的一面,饶是陆星光也觉得新奇。
离开时,陆星光忍不住先跑了一趟卫生间,随后匆匆跑向墓园外。
“小秋哥,谢谢你今天送我来啊,你最近很忙吧?”
“没事,毕竟是老爷子发话……你快去吧,我回车上等你。”
熟悉的声音掠过她的耳畔,陆星光忍不住回头看去,却没有发现话音的主人。她微微蹙眉思考了一会儿,没有得出结论,晃了晃脑袋,继续往陆若女士的车的方向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