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时代的人对生养的土地更为珍视,再加上交通不便,许多人一辈子都未必能出了村子,更别说举族搬迁。
能把人逼成这样,说明青州兖州恐怕严重程度更甚。
萧行雁转瞬间想了很多。
她把袖子放下来,勺子塞到旁边的人手中,转身又跑去找叶芜了——今日查完后,叶芜便来了粥棚一同帮忙。
萧行雁把人拉到没人的空地,低声道:“叶芜,我觉得此事应当先报给圣人。”
叶芜:“怎么说?”
萧行雁环顾一周,见没人靠近,才又低声道:“艾尔斯说,这群人的脸色应当是很久没吃正常的食物了,再加上粮价的问题,我猜此事恐怕不是一两天了,有人逃走必然有人留下,我怕……”
叶芜眼神一动:“你觉得会有民变?”
萧行雁点点头:“此事不算稀奇,何况神都距青州兖州不近,路途遥远,倘若粮食成了赚钱的东西,只怕当地粮价高得离谱,民变的可能性便更高了。”
叶芜神色严肃起来:“我这就去。”
送走了叶芜,萧行雁心才缓缓落了些。
还没等她坐下歇歇,阳迈就挥着手蹦过来了:“老——师——”
他叫的过于欢快,以至于把周围的视线都给吸引过来了。
萧行雁莫名涌上心累:“……有什么事?”
阳迈露出一些羞涩,扭头朝着薛崇锦看去,忸怩道:“老师,你觉得我联姻的概率能有多大呀?”
“没可能。”
“……啊?”
萧行雁疲惫的揉了揉眉心:“我今天有点累了,说不出来什么好听话。新安是大周的县主,是圣人的亲亲外孙女,是太平公主的女儿,她很受宠,不会选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
阳迈一颗心碎成了八瓣:“我不招人喜欢吗?”明明父王总说他是全家最招人喜欢的小孩。
“你是个招人喜欢的小孩,但你绝对不是作为丈夫的第一人选。”萧行雁看向阳迈,平静道:“更何况新安今年年初的时候为了让天气好转,以此生不婚赌了誓了,不可能再成婚。”
阳迈整个人都黯淡下来:“哦,这样啊……”
不过很快他又打起精神来:“那我知道了!”
说完欢快地走了。
萧行雁:“???”知道什么了?为什么不说?
她腹诽片刻,整个人瘫在凳子上,靠着粥棚抬头看夕阳。
云被染成了红色,大片大片铺在天上,鸽子血一般,候鸟在天上落下几点墨色,一点点移出了画面。
萧行雁不由得有些放空。
她好久没有什么都不想的待过了。
可今日实在是太累了,不只是身体上,精神上也是。
年前就停了战,可为什么到如今还有难民呢?
比起战乱或天灾,这是很明显的人祸。
只是证据没有确凿之前,萧行雁依旧还保留了一点微末的希望,哪怕她知道这个希望很渺茫。
不知何时,叶芜回来了,脸色还不大好。
萧行雁扭头看去,心中了然。
她叹了口气:“怎么了?”
叶芜呼出一口气,神色凝重:“路上遇到两个从那边回来的商户,东西是卖出去了,不过却是那边市价一半卖出去的。”
萧行雁脑子里空了片刻才缓缓组织好了背后的逻辑:“哪怕卖了只是那边市价的一半,依旧赚了不少是吗?”
叶芜点点头。
萧行雁依旧看向天上那半轮残阳:“多少钱?”
叶芜嘴唇微动:“这边的商户卖出去的时候,三百文……一斗。”
萧行雁闭上双眼,叹了口气:“真是疯了。”
正常粮价,不过十余文一斗,那边却卖到了三百文,这还只是收购价。
卖出去的时候只怕会更多。
萧行雁看向叶芜:“有证据吗?”
叶芜点点头:“各行都有账本,我平日与他们关系还算不错,问过了,清清楚楚。”
哪怕不说,两人都能猜到青州和兖州是何等饿孚遍地。
无言在沉默中发酵出来许多沉重。
“叶芜……”萧行雁看着不远处的一家人,眼睫有些颤抖:“他们本应该安居乐业的。”
叶芜眼神也暗下来:“那些人该死。”
她猛地垂下双眼,不顾周围人讶异的眼光,把脸埋在叶芜胸口:“我以为我不在乎了,可我发现,我还是没有准备好接受死亡。”
哪怕只是点头之交,她在看到甚至想象到对方生命流逝的时候,依旧会痛苦。
叶芜轻轻抱住她:“不是你的错。”
萧行雁正在发闷,突然感觉到自己衣角被拽了拽,她瓮声瓮气道:“叶芜,别拽我,我想安静一会儿。”
叶芜:“不是我。”
萧行雁:“?”
她抬起头,没看到什么,又低头看去,只见一个瘦瘦弱弱的小姑娘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着她:“姐姐,谢谢你,这个送给你。”
萧行雁垂眸看去,只见小姑娘手上正拿着一个草编的蚱蜢,看上去有些陈旧了,但被主人保护的很好。
“是给我的吗?”萧行雁从叶芜怀中出来,蹲下来看向小姑娘。
“嗯,姐姐,谢谢!”小姑娘眼睛便像月牙一样弯起来。
萧行雁笑了笑:“也谢谢你送我这个礼物。”
小姑娘笑着跑开了。
萧行雁心中那股沉闷的酸痛逐渐变成了酸软。
她看着手里的草编蚱蜢,好像也没那么难受了。
她深吸一口气,打起精神来,转头看向叶芜:“走吧。”
施粥的人已经三三两两离开了。
萧行雁看着叶芜,笑了笑:“我们得努力一下,不然他们真的就白受罪了。”
“好。”叶芜声音低沉柔软:“没事,别怕。”
……
两日后。
明堂之上,武曌看着手中的折子冷笑一声。
折子“啪”地被扔在桌子上。
“我看这两个刺史胆子可当真是大极了!婉儿……”
武曌声音一顿,突然想到上官婉儿最近在帮薛崇锦,转而道:“柳沉燕,拟旨,命张说为钦差,彻查此事!”
“喏。”
“等等。”武曌稍微冷静了些:“再把萧行雁宣来,将此事一一言明。”
“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