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兴安抬头看来,就看见萧行雁皱着眉头,绷着嘴角,低着头一言不发。
“怎么了?”萧兴安语气轻缓,关切问道。
萧行雁摇了摇头:“父亲,此去一别,怕是要有数月,家中要多劳烦您来关照了。”
萧兴安笑了笑:“本就该是我关照的,分明是你年纪小小,就揽去了大部分的责任。”
他顿了片刻,终究没忍住叹出气来:“说到底,你是与这个家最没关系的人了……”
萧行雁:“母亲和阿娘这些年也照顾我良多,我们从来都不是没关系的人。”
萧兴安摇着头叹了口气:“你分明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罢了罢了。”萧兴安无奈笑了笑:“你且安心去吧,一路顺风,万事多加小心。”
“好。”
“你们父女俩说什么悄悄话呢?”宋琴推开门,看向萧行雁,走过来牵住她的手,语气软下来,眼神关切:“青州兖州与神都不同,刚过了战乱,怕是有些流寇,你去时多加小心,万不可离开侍卫的保护。”
听着宋琴低声絮絮叨叨,萧行雁心中一暖,也都应下了。
宋琴说完七七八八的注意事项,话头一转:“我听说叶芜那孩子也要和你一起去,你们……路上万不可做出逾矩之事来,身为女子,遇上流言总是对你不好的。”
萧行雁:“母亲放心,不会的。”目前为止,他们遇上的流言反而都是说叶芜不好更多的。
宋琴又嘟囔了几句,便又去和周沛萍一起整理去了。
……
五月初三,宜出行,几辆马车晃晃悠悠就出了神都。
走了半日,萧行雁便有些头晕目眩耳鸣了。
她掀开车帘就干呕起来。
叶芜就在旁边骑马,见萧行雁难受的模样,连忙策马到了窗户边:“晕车?”
萧行雁恹恹地摆摆手:“我没事,你有薄荷水吗?我压一下……”
叶芜连忙将腰上的水囊摘下来,送到萧行雁手边。
驾车的人见状,不由得叹道:“叶郎君好生细致,出了门还带着香饮子。”
萧行雁压下了不适,转头问道:“平日你们若是坐车晕了,有没有什么法子?”
车夫憨笑道:“先是通风了,不行就按内关穴,再不行只能含片生姜或者梅子干,总能压下去的。”
萧行雁挂在窗户上,扭头看向叶芜:“劳动人民智慧多,薄荷水到底不多,咱们到下个镇子买包酸梅干,我不行…呕——”
叶芜有些心疼:“不然你也骑马?”
萧行雁摇摇头,合上的眼皮动了动:“不用,我好久没骑过了,只怕会拖慢速度。”
……
快马加鞭第二日,萧行雁一队遇上了第一波流民。
看着瘦骨嶙峋的一群人,谁都没能说出话来。
——能走到神都的,大多还是有些家底的,不至于这样要散开的幽魂一般,看起来如此惶惶,似乎下一秒就要倒在地上。
就连昨日总是乐呵呵憨笑的车夫都沉默下来。
萧行雁挥挥手:“把他们聚集起来,放粮。告诉他们最近的落户的地方。侍卫守好,不要让人乱起来。”
白鹭点点头。
神都的铺子如今也招了人,她有意多学些,便跟着萧行雁喝叶芜一起出了神都。
如今她是以商户的名义出来的,而非萧行雁的仆从,故而并不在一辆马车上。
她也没想到今日车队骤停后会遇上这样一拨人。
看起来还没神都的乞丐过得滋润。
白鹭攥了下手,指甲便扣疼手了,她回过神来,喃喃道:“这又是什么世道……”
萧行雁转头看向白鹭,看着对方有条不紊下,略微有些颤抖的双手。
她声音放得极轻:“不管是什么世道,若是当权者无德,那就成了吃人的世道。”
所以她才会提出让几位继承人从亲民官做起,至少知道些人间疾苦。
可是啊,在政客眼中,命似乎也只是一个个在纸上的数字。
数字会剥夺人对生命的感知。
原本沉重的生命,落在他们眼中,只是筑起这个封建时代的最底层的基石。
几块基石坏掉了,那就多生产几块补上就是了。
身居高位久了,连她自己有时都觉得有些麻木起来。
萧行雁想,不该是这样的。
所以她趁此机会出来了。
眼前人不多,不过二十多人,落在纸上,或许只是轻飘飘的一笔,可亲眼看着这二十多人形容枯槁,谁都不忍心。
萧行雁放下马车帘,不忍再看。
可声音还是传了进来。
外面的人感激、用不太标准的,带着青州口音的雅言一一谢过,感激涕零。
又似乎有些恐惧——那些侍卫都带着刀,总归是吓人的。
粥水入了口,他们也活了过来。
萧行雁还是没忍住又掀开马车窗帘。
她离得不算近,但也看清楚了,一家人小心翼翼将汤水喂到了个还在襁褓的孩子口中。
看着孩子吃下,他们也露出欢欣的笑容。
——还有似乎是刚成亲不久的两人,依偎在一起,狼吞虎咽吃完了并不算稠的粥水,又抱着哭了起来。
因为饿得太久,没有力气,他们连哭声都不大。
声音湮没在风中,一如他们的声音被湮没在历史长卷。
萧行雁突然生出了一股欲望。
她想记下此事,她不会写话本,可她会烧陶瓷,会画画,这些东西易碎,可也能长久存留下来。
“雁娘?”叶芜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他刚刚便看到萧行雁有些不忍的神情了:“若是难受,便不要看了。”
萧行雁固执地摇摇头:“我如果不看,又有谁会记住他们呢?”
“大家都会记住。”叶芜轻声安慰道:“我会,白鹭会,车夫和侍卫也会。”
他伸手,虚虚掩住萧行雁的双眼:“雁娘,不要把自己身上的担子越背越重,偶尔,也可以分给我们一些。”
萧行雁眨了眨眼,她感觉到自己的睫毛似乎划过叶芜的手心,可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便看眼前又重现了光明。
叶芜挪开了手。
心中莫名便没那么紧了,萧行雁朝着叶芜笑了笑:“你说得对,等回去后……”
萧行雁顿了顿,转头看着那群感恩戴德的流民,对着叶芜低声道:“回去后,我想做个陶画板子,记下他们,整理成陶画册。”
“好。”叶芜不假思索。
萧行雁看着流民们稀奇地看着那透镜投影出来的PPT,小孩子好奇伸手,却被长辈打了下,略有些畏惧地看了侍卫一眼,又痴迷地看向透影。
那对小夫妻甚至哭起来,嘴里嘟囔着“神仙保佑”。
“我还要给他们整理名册,等到我们作古后,一同葬在我们的墓坑中。”
“嗯。”叶芜没有半点犹豫:“那也可以放点县主写得话本,她写得活灵活现,让她将此事编撰成册,以便后人查阅。”
萧行雁脸上终于挂上了浅笑:“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