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曌仔细琢磨了片刻,嘴角浮现一抹极淡的笑意:“倒是挺有意思的说法。”
她抬眼看向萧行雁:“朕刚才居然一时也没反应过来。你这法子,让他们不仅称臣,还要派子弟入周为质,偏偏又冠以‘学习’之名,实则化其俗,驯其心。”
是了,虽说是让他们来学习技术,但也没说不教别的,儒家那套道义阉割一些,借着学技术的间余有意无意传授给这群契丹贵族子弟,再被大周的温柔乡一泡,说不定还能养出一批软骨头。
见武曌不仅明了了她的意思,甚至似乎又受到了一些启发,萧行雁连连点头:“圣人明鉴,此法名为学艺,实为怀柔,学得越深,亲周越切。”
说到这里,萧行雁思维也没忍住朝着爽文方向发散了:“若是下一任契丹首领长大,说不定已是半个周人,到那时,我们又何愁拿捏不住契丹?”
她发散得心潮澎湃,武曌却很冷静,想得也更多,后者站起身,走到殿门前。
太液池在暴烈的阳光下更像是一池碎金了。
武曌叹道:“你这个法子,可比朕的那些大将军们说的剿灭要麻烦得多。”
萧行雁心中一紧,难道说了这么多也不成?
见她顿时像是被晒蔫的菜叶子,武曌心中一哂。
“不过。”武曌唇角勾了勾,微微侧头:“也长久得多。”
见萧行雁骤然精神起来,武曌微微敛眸一笑,又迅速严肃起来:“既然如此,这种事就交给你去办。”
萧行雁微微一愣,指着自己:“……臣吗?”
武曌挑挑眉,语气平淡,却不容推辞:“你想得出这样的法子,自然也更知道怎么做。合该你去把道理讲给契丹人听。”
她看着萧行雁,眼中不免敦促之意:“朕会命你摄司宾卿,即日开始筹备,赴营州与契丹首领会面,谈称臣之礼、子弟入学之事,令兼监督互市、安抚边民之责。”
萧行雁有些迟疑,没敢应下。
武曌语气又微微缓和下来:“你与叶梧成婚一事他是会因此耽搁,朕会让人抬一箱珠宝随圣旨一起下,权作补偿。此事也是大功一件,你的官位品级自然也会水涨船高。”
对付萧行雁这种从不用满口之乎者也掩饰本心的人,武曌说话就要直多了。
果不其然,萧行雁半点不再犹豫,郑重道:“臣领旨!”
武曌摆摆手,示意她起身:“记住,你此去万事小心。契丹若是愿意称臣最好,若不愿你也不必硬逼。”
武曌眼中流露出些关切:“朕的边军还在,自然用不到你拼命去做。”
“另外,朕会派叶梧与你随行,再派你一队武侍,务必保护好自己。”
萧行雁:“喏!”
……
凤栖梧朱漆的门楼前,堂倌正低头洒水压尘。
整条街热气熏腾,连街边叫卖的摊贩都倦怠了,躲在阴凉下不肯出声。
雅间内,叶梧一袭白纱衣裳,手里摇着扇子,看完账本后随手合上放在桌上。
他抬头看向掌柜:“此去契丹,我怕是许久都不能回来,这段时间凤栖梧就劳烦你照看了。”
圣人大前日下了圣旨,他随萧行雁一同去契丹进行和谈,萧行雁是司宾卿,他则是作为随行的武官。
正式启程要到后日,这几日他则是在交接账目,凤栖梧已经是最后一站了。
待到明日送别宴过后,他就要和萧行雁一同去契丹了。
掌柜听了这话,连忙摆手:“按理来说本就该这样,郎君平日里对于这些事情已经够费心了。若是郎君远在契丹还要担心这点生意上的小事,那我们拿起来这月钱也亏心啊!”
叶梧笑了笑,张了张口正要说些客套话,突然就被旁边雅间一阵高声笑谈打断了。
雅间虽砌的实墙,可这样高声却是遮不住的。
说话的人声音有些尖酸刻薄,叶梧听着耳熟,便安静下来,竖起耳朵听。
“…你们是不晓得,那位萧大人,可真是事事都要拔尖冒头,一个小娘子,天天要往外跑,平日里还能说她是有个未婚夫四处做生意,她要见人,可这一次居然要往契丹,难不成在契丹也有她的情郎啊?”
这话说得酸里酸气,甚至带了诋毁。
叶梧没忍住皱了皱眉。
旁边的掌柜脸色也难看了一瞬,下意识看一下旁边的叶梧,神色有些忐忑,欲言又止。
先不论萧大人本就是惊才绝艳的英才,对方这等诋毁也过分冒昧了,就只说自家东家,那可不是一点半点在乎萧大人,他是真的怕东家忍不住冲到隔壁打人。
凤栖梧毕竟是酒楼,是开门迎客的地方,若是出现了东家打人的传闻,那就麻烦了。
他这边忐忑相望,叶梧却是抬了抬手,示意人先安静,竖耳仔细听起隔壁的话来。
隔壁似乎换了个人,但声音也不小:“那叶家郎君就真的半点不在乎啊?”
“呵呵…”刚刚诋毁人那声音又道:“在乎什么,这叶梧连这个武散官的位置都是靠着萧行雁来的,不然一个男人怎么能让自家小娘子成日抛头露面,若不是从中得了利,这样不安于室的人早就被休弃了!”
眼看着叶梧神色越来越冷,怒意几乎汇成了深不见底的黑洞,掌柜心中连道不好,刚想要说劝解的话,叶梧却已经站起来快步走了出去。
掌柜:“!”
他心中一动,直接冲下了楼。
这边,叶梧已经轻着脚走到隔壁门外,一脚踹开了半掩着的门。
开门一瞬间,所有的高弹调笑戛然而止,门内几人脸上表情骤然凝固在惊恐上。
叶梧视线朝着最中间坐着的那人看去,扯了扯嘴角:“赵御史?”
“你…”这位姓赵的御史大约是喝了些酒,此刻有些面红耳赤:“你是谁?”
叶梧轻笑一声:“你嘴里其中一位主角。”
赵御史立刻攥紧了酒盏,目瞪口呆地看着叶梧,结结巴巴:“你…你怎么在这儿?”
叶梧没回答,只是上下扫视了他一眼:“我当是谁,原来是司宪大人的贤婿。”
说罢,他拾步而来:“所谓御史,作为圣人监察百官的耳目,应当最清明才是,怎么,赵御史难道不清楚这凤栖梧是我为了纪念我和雁娘定亲,特意开的吗?”
赵御史还没彻底酒醒,此刻又被突然出现的叶梧吓傻了,红着一张脸,晕晕乎乎道:“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