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着柳碧苏母女二人前往大梵音寺还愿的路上,有人杀光了一众护卫,劫掠了母女二人,那人向季府递了消息,舍勋位,赦百囚,救妻女,端看问斩当日,他如何抉择。
结果显而易见,柳碧苏惨死,季韵兮与之离心,堂堂季宰辅身居高位,再无软肋。
季韵兮点燃火折,慢慢烧起纸钱。
她至今还记得,被歹人胁迫那日发生的所有事,桩桩件件,皆不敢忘,包括阿娘要她复述给阿父听的遗言,一字不漏存在她的心间耳畔,无时无刻。
阿娘说,她最喜欢阿父一往无前、神采奕奕的模样,也一直支持他走这条深不见底、凶险万分的路,只是对于始终不愿向恶人低头的阿父来说,她们母女过于软弱了。
她还说,希望阿父不要因为她的离去心灰意冷、一蹶不振,阿父肩负着他们两个人的憧憬与梦,如今的一切在他们结合之初,已早有预料,他们害怕过也退缩过,但还是决定了勇敢面对,所以即便她走了,阿父也莫愧疚难过,她会继续陪着他坚持道义法度,若有下辈子,她还会一眼认出阿父,再次做他的妻。
这是柳碧苏作为妻子,留给深爱的夫君最后的念想,即便到生命的最后,她依旧在想办法宽慰他。
柳碧苏要季韵兮将她葬在梅园,这是他们相识的地方。
季韵兮却知她这是不愿入季氏祖坟,她何尝不羡慕这片梅林,自在随风,不受束缚,不用被拘在深宅后院一辈子,操持无度,再无半点少时欢乐。
……
下山的时候,季韵兮面色沉郁,明显更加闷闷不乐了,李砚将马车驾得飞快,颠得季韵兮胸口翻涌,头晕目眩。
抓住窗棱,季韵兮气怒道:“停下,快停下,你做什么?”
李砚龇牙笑道:“坐稳了。”
季韵兮掀开布帘朝外定睛一看,这根本不是回京都的方向,她大惊失色,急怒道:“你这是去哪里?再不往回走,就赶不上南门宵禁落钥了,晚间还有一场宴请,我若到不了场,郝娘非要发疯不可。”
李砚无所谓道:“发疯就让她发疯去好了,你是花魁,她的摇钱树,还怕了她不成。”
季韵兮此前对他积攒起来的那点好感,立时荡然无存,阿砚这人从来不按常理出牌,做事毫无章法规矩,自己怎么蠢到真的放心独自待在他身边。
季韵兮表情忽明忽暗、青白交加,好不精彩。
李砚噗嗤笑出了声:“大小姐,没想害你,带你看点好玩的。”
奇怪,这人明明不知自己身份,却从来不正经喊自己的名字,只大小姐大小姐地乱叫,恍惚中让她错以为,他真的喊的是从前那个明艳动人的季韵兮。
意识到自己又被擅自安排了,季韵兮恼怒:“你只是个护卫,有什么资格做我的主,放肆。”
李砚也不生气,挑了挑眉不做声,只继续往前赶路,季韵兮也知硬刚不过他,冲动归冲动,索性眼下并无危机,只能发发怨气,任其宰割,顺道再次于心中暗自发誓,以后绝不带他出门。
直到马车停到了岱郡城外,季韵兮还是脑袋懵懵一片空白,她不敢相信自己就这么跟着李砚撂挑子跑路了,今晚回不去郝娘该急成什么样,桃冉湘池两个傻丫头又得多么担心,怕是觉都不会睡了,这辈子她没干过这么出格,不顾忌身边人的事。
这些年,被循规蹈矩地束缚着,按照郝娘的安排和任务所需行事已成为习惯,肆意而为的情绪,是她唯一保留的发泄途径,但人再狂妄自视甚高,终究还是要遵守一些必不可少的条条框框。
现在,此刻,她却完全抛弃掉那些烦恼,漫无思绪地站在陌生的岱郡城中,看一眼一旁气定神闲、一脸兴味的李砚,季韵兮感觉自己怕是也跟着他疯魔了。
李砚见她站着不动,拉着她的袖子就往人堆里钻:“你是不是从来没来过这里,”
季韵兮下意识摇头。
岱郡是玄芒山脚下距离南岭最近的一处小城镇,方圆不过百十里地界,商贸却很繁荣。
此地小商户林立,专精手工艺品,家家户户皆是世代传承的匠人,大瑞各地商户都会来岱郡订货取货,往来客商十分频繁,到了夜间,更是有整个大瑞都闻名的街摊夜市,人潮涌动,热闹非凡。
她早有所闻,但确实从没来过。
李砚感叹道:“大小姐你是有多行迹孤僻,岱郡距离南岭很近的,没想到你是南岭人,竟然都没来过,你的行程中,难道真的只有兰香阁台宴,和哪家大人家的宴请吗?”
季韵兮下意识想了想,她好像真的没有去过很多地方。
当季家独女的时候,她长在深宅后院,研习每个女郎都该要会的技能,当绮禾的时候,她又奔波于卖艺与任务之间,片刻无喘息,生活了然无趣。
李砚全然不知她心思,依然兴奋道:“我还打听了好几处新奇有趣的地方,下次再带你去啊。”
季韵兮难得的未一口否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