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苑内,两个女郎饮酒对酌,丝毫不知苑外人下定了怎样的决心。
丝萝道:“阿兄说你已打定主意要去和亲了?”
季韵兮淡笑:“怎么不劝我?不是来劝我的?”
丝萝叹口气,再饮一杯:“哎,要是我能去我都去了,我也想去。”
季哑然失笑:“你若想去,我可以带你去呀?”
丝萝眼睛一亮:“当真?”
季韵兮道:“自然。”
丝萝追着问:“我阿兄那里呢?”
季韵兮莞尔,仿佛根本不是多大的事:“我摆平。”
不知她到底是不是玩笑话,但丝萝心动了。
季韵兮却一本正经道:“尚缺一个婢女,如果你甘愿的话。”
“愿意,只要能去,当然愿意。”
丝萝简直迫不及待,季韵兮奇怪道:“你要去岐州做什么?”
丝萝表情委顿下来,声音沉沉道:“那你贵为宰辅之女,要去做什么?”
顿了顿,季韵兮笑了,举杯道:“不问了,难得你来找我,不醉不归。”
丝萝也举杯:“就喝酒吧,不管你我为了什么,陪你醉一场。”
二人行至正酣,季韵兮连饮三杯酒,向丝萝道:“及笄礼那日,是我鲁莽冲动、口不择言,伤害了你一直以来的真诚,阿萝,对不起,我很懊悔,却实难补救。”
自从那日有了龃龉,季韵兮始终思之难眠,愧疚煎熬,她历来强横,想得到什么就一定拼尽全力,使点无伤大雅的手段并不觉得可耻,只是她没想沈丝萝会决绝离家,一走了之,沈棣苦寻无果,三年伤痛。
丝萝没想到她一直执着于此事,道:“其实你真的不必自责,我离开的因由,在我自己身上,与旁人无关,那日已同你说过的。”
“无论如何,我欠你一声抱歉。”舍弃掉偏见与高高在上的优越感,季韵兮真切地为曾经的傲慢无礼,向丝萝道歉。
于感情,始终旁观者清,季韵兮亲眼目睹沈棣跌落神坛,像普通人一样,为一个浅薄的女子牵肠挂肚,这个过程对他来说是无尽的欢喜,对她却是剐心的折磨。
嫉妒和冲动令她犯下无法饶恕的错误,季韵兮悔恨一时的嫉妒心造就她一生的污点,由此更讨厌将这个污点带给她的沈丝萝。
所以她愤怒、她欺骗,试图用一切手段打压丝萝的快乐。
季韵兮惭愧道:“其实归根结底,是我一直在羡慕嫉妒着你,所以……才会有那些厌恶与逼迫。”
剖开焦躁的表象,其实是她一直在嫉妒着沈丝萝吧。
季韵兮生来是世家女,阿娘从小教导她礼仪规矩,行至何处皆气场凛然、贵气逼人,丝萝没有那般始终不低头、斗志昂扬的英气,却贵在自由自在,敢想敢做。
更重要的是,她得到了沈棣的偏爱,有一个人,无论何时何地,何种境况,他都会不顾一切地向你而来,这是季韵兮期盼着,却没得到过的。
世家女的骄傲让她忍受不了挫败,明明貌美才情,皆是她冠绝京都,无人能出其右,可沈丝萝的无邪笑容,却仿佛才是沈棣的中心。
她追寻的,是沈丝萝与生俱来就拥有的,如何能不让人嫉妒。
丝萝却是万分不解:“可是你拥有了却弃之如敝履的,也是别人追寻一生的东西啊。”
季韵兮怔住。
丝萝继续道:“我一直很羡慕你,世家为牢笼,你想要自由,你阿父何尝不想要,我相信,他虽贵为宰辅,亦有想要却得不到的东西,他默认你去追求连他自己都没拥有过的自由,顶着一切压力放纵你做想做的任何事,这也是偏爱的一种啊,纵容你在他所能掌控的范围内任性妄为。”
季韵兮难以置信,从旁观者的角度,是这样去理解她与他阿父的关系,他肩上的责任太重,所以放任自己去做想做的事情吗?
她想起季德康第一次来阻止自己和亲时说过的话,他说:“我放你自由不是为了把你送进另一个牢笼。”
当时心气难忍,未有细想,如今再思量,一切竟早有迹可循,他竭尽全力阻止过她飞蛾扑火,并非为了脸面和利益纠葛,只是因为爱她。
丝萝见季韵兮表情怔然,不知自己说是否正确,毕竟她揣测不了季宰辅的真正用意,联想到季韵兮即将远嫁和亲,丝萝试探着问道:“你决定去和亲,那对我阿兄呢,你真的放下了吗?”
季韵兮从沉思中回过神来,她面色复杂地看着沈丝萝,叹道:“阿萝,你不懂,我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