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银晖缓缓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所有慌乱与狼狈,嘴角勉强向上牵扯出一抹极其难看的弧度。
那笑容里满是自嘲,他暗自苦笑,自己处心积虑筹谋许久,做下种种算计,到头来竟荒唐可笑到极点。
一切挣扎、愧疚、不安,在关函荆轻飘飘一句话面前,全都变得苍白无力,如同一场滑稽的闹剧。
他胸腔里堵着一团闷气,却无处发泄,只能死死攥紧掌心,指甲深深嵌进皮肉之中。
一旁的苏阡奎面容肃然,神色凛然不可侵犯,周身散发出威严压迫之感。
语调沉稳而强硬,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意味:“墨银晖,你一生犯下诸多过错,所造罪孽,如今可愿认罪伏法?”
墨银晖眼底闪过一丝抗拒,显然不愿就此低头认输。
他目光直直盯住苏阡奎,双目赤红,唇角紧紧绷成一条僵硬的直线,沉默许久之后,才咬着牙艰涩吐出两个字:“罪……我认。”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皆是一愣,短暂陷入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未曾料到,素来强硬执拗的墨银晖,竟然会这般轻易俯首伏罪,猝不及防之下,众人脸上都写满了错愕与意外。
片刻寂静过后,忆子恒与宣潜快步走到墨银晖身后。
忆子恒神色平淡,开口却带着几分无奈:“念在你乃是我的外祖公,我不会刻意为难于你。若是安分顺从,乖乖束手就擒,往后便可少受许多苦楚折磨。”话音落下,他伸手扣住墨银晖双臂,取过绳索将其双手牢牢捆绑束缚。
“即刻押解回京。”苏阡奎压低声音吩咐,语气果决干脆。
话音刚落,三人身影一晃,转瞬之间便消失在关函荆、关沅几人的视线当中,原地只余下淡淡的余风。
关沅怔怔望着方才墨银晖离去的方向,又看向眼前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积压许久的情绪再也压制不住,眼眶骤然泛红,晶莹的泪珠毫无预兆地滚落而出,顺着脸颊不停滑落。
此刻正是关函荆执掌这具肉身,他见状缓缓抬起手,指尖轻柔细致,一点点拭去关沅脸上不断涌出的泪水。
动作温柔至极,和先前冷淡的模样判若两人。
待擦拭完毕,他语声温润舒缓,满含歉意:“阿沅,对不住。三年前那场祸事,若是可以选择,我实在不愿让你记起。”
“当初启程之时,本就不该带你一同前往。”关函荆轻轻叹了口气,又忍不住低低轻笑一声,笑意里带着万般无奈,“可那时是你第一次满心热忱,认真同我说想要为国建功立业,一展抱负。我身为父亲,又怎么忍心当面拒绝你的一片心意。”
“父亲。”关沅声音哽咽,仅仅两个字,便已经泣不成声。
他泪眼婆娑,浑身微微颤抖,声音破碎不堪:“子言已经不在了,我拼尽全力,终究还是没能护住他。父亲,我是不是十分无用,什么都做不好?”
关函荆顿时怔住了。子言离世的消息突如其来,一时之间他根本没有做好心理准备,心头猛地一沉。
转眼看向眼前的关沅,少年尚且还未行及冠之礼,本该是无忧无虑的年纪,却硬生生背负起这般沉重的打击与压力,独自承受所有悲伤与自责。
“阿沅,你仔细听我说。你年纪尚轻,世间许多阴谋变局,根本不是凭你一己之力就能扭转改变的。”
望着关沅哭得浑身颤抖、涕泪横流的模样,关函荆心口阵阵抽痛不已,满心怜惜,后面想要劝慰的话语,堵在喉咙里再也说不出来。
一直静静伫立在旁观望父子二人的苏阡奎,见状走上前来,手掌轻轻拍在关沅的后背,一下一下温和地安抚着他躁动的心绪。
“关沅,你不必过分苛责自己。令尊蒙受多年的冤屈,很快便能沉冤昭雪,真相大白于天下。你已经做的很好了,不必太苛责自己。”
关沅伏在一旁,哭声稍稍平缓了一些,可肩头依旧不停起伏,满心的伤痛依旧难以消散。
关函荆静静守在身侧,目光满是疼惜,默默陪着少年度过这段最难熬的时刻,周遭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微风轻轻拂过,带着几分沉重与释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