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宸宫内。
皇帝李承运盯着案上一纸解印书,揉了揉太阳穴。那纸上字迹龙飞凤舞,行云流水,写的与其说是情愿离职,倒更像是哪位书法家即兴之作。
上此书者不是别人,正是翟春溪。原本在拒绝国公府府医后,他就回到了太医院。
不料这小子又抽什么风,估计是还想着当个什么山林隐士,今日就将解印书呈了上来。
李承运一边想着翟老太医知晓此事怕是要气个半死,一边执笔写下“准”,就听宫人来报:“景国公求见陛下。”
“进来。”
只见少年穿着一袭青色圆领袍,插着玉钗,倒像个与他年纪不符的,隐居山林的雅士,跪拜道:“景熠拜见陛下。”
皇帝不急不忙地让他起身,微笑道:“朕看了你这次在寺中抄写的经书,有进步啊。”
景熠脸上浮起笑容,“陛下过誉了。”
不料下一秒,皇帝脸上神情一转,让他领悟什么叫翻脸比翻书还快,“这就是你几日不知所踪,不去太学的理由吗?”他顿了顿,皱眉俯视着景熠,“熠儿当时是如何答应朕的?”
景熠咽了口口水,垂下头低声道:“是我身边的亲信失踪了。我去找他才——”
“原来如此。”李承运单手托着头,神情微动,散发着天子的压迫感,“府上丢了个下人,居然还要堂堂国公亲自去找。”
景熠急忙辩解:“不,他是我很在意的人…我下次保证不会了,陛下…”
他一双浅茶色眼珠子水汪汪地盯着皇帝,好像只可怜巴巴的小动物。
皇帝无奈扶额,“好了好了起来吧。”他挑眉又问:“失踪是怎么回事?”
景熠头脑风暴一阵子,颤巍巍答道:“是刺客。”
“半夜我让他去给我打水,结果就...”
欺骗皇帝是什么代价,景熠闭眼一瞬,思考好了全部的对策。
皇帝却道:“未见有人来报。”
景熠睁开眼,装作怯懦地答道:“二哥很快就来保护我了...”
皇帝眼神一沉,不再多说。唤人来赐宴款待几日没吃好饭的景熠。
李承运在脑子细细把景熠说的话琢磨一遍。朝玉寺...怎么一个二个都不让他省心。
下午的阳光自漆金窗棂洒落到案前,李承运揉着太阳穴,被晒得有些发晕。正暗自嘲道自己年纪大了,只觉细软如缎的玉指覆上额头,顿时松了口气,“你来了。”
身后女子身着华丽的后妃服饰,身段却比寻常女子高大许多,宛若北境狼群里的母头狼那般带着天然的威慑力。
女子声音清冽,“寒声为陛下研墨。”
李承运撂笔道:“罢了。你陪陪朕就好。”
过了许久,他忽然问道:“你父亲最近可还好?”
顾寒声道:“承蒙陛下关照,家父身体一向无恙。”
李承运点点头,“我就是怕他年岁大了,之前才让昀儿去那边转了一圈,压压边军的气焰——朕知道这几年军饷发的少,他们中不服气的多的是。”
顾寒声沉默不语,李承运忽然笑了,温声道:“好在苦寒的边州中还能生出你这只傲雪凌霜的寒梅,能时时提朕解忧。”
他转身望着年轻貌美的女子,脸上的皱纹都舒展了不少。顾寒声抚向他额间,“那自然是臣妾的福气。陛下又在为何事担忧?不知臣妾能否为您分忧。”
李承运道:“还不是几个孩子天天闹事。”
他心中琢磨着景熠的那句话。没有人来报,那就是被人拦下了。可又不是昀儿...那就只有那小子!
“真是不让人省心。”李承运长叹一口气,忽然毫无征兆地剧烈咳嗽起来,他松开掩嘴的袖口,上面已染着几片血迹。
他眼眸一缩,但面上仍是平静,顾寒声似乎很熟悉御书房,转过身探向屏风后的隔间,眨眼间就取出一粒药丸。
一向猜忌的皇帝此刻却没有任何怀疑地将药丸吞进嘴里,端起顾寒声倒的热茶,一饮而尽。
“好些了吗?”顾寒声用帕子沾着他的嘴角,声音染上急切。
李承运无所谓地轻笑,顺了口气,“习惯了。”
天命之年,李承运已不再像年轻时那样冲动,脸上的皱纹里藏满了沉着。而到了这个年纪,真正追求的东西逐渐清晰。他握住顾寒声葱节般白皙的手,
“朕这一生仅育有二子。可就这两个儿子真是让朕操碎了心。”
“晦儿,朕年轻时听信那群神棍,把他送到行宫里。说是皇子,实则待遇还不如奴才。这么多年...他恨朕也是正常的。”
李承运的深眸里闪动着复杂的情绪,“这天下都知我偏宠昀儿,因为他是皇后之子,又天赋异禀。可他越大,我才越意识到——他太像我了。”
“朕不敢立他为储,就是怕当年朕干过的错事重演。”
顾寒声道:“皇上爱子。两位殿下会理解的。”
李承运摇摇头,只叹气,“有时,朕甚至觉得他们不如李昉,起码那孩子单纯。”
“若是立昉儿为储...”
顾寒声睁大了眼,冷不防就要跪下,“陛下慎言!”
李承运却笑着拉住了她,“朕只是随口一说,朕起码还有昀儿呢...就算真的立昉儿为储,这天下也不会同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