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尽可能铺得软是青丘狐族的传统,苏酩倒在床上不久就昏昏沉沉地睡过去。这么些日子连轴转,饶是铁人也受不住了。如今安稳下来,他身上的每一块肌肉都疲倦至极,酸胀和疼痛随着血液遍布身体的所有角落。
苏酩陷入沉眠,身体好像在一潭淤泥中不断下落,离地上的世界越来越远。
时间就此模糊了。
昏暗迷离的世界中逐渐传来嘶吼和尖叫声,梦中世界的一角隐约被照亮。
青丘是苏酩噩梦中的常客。他活这些年没遇到太多难事,唯有那年的青丘惨剧给他留下了不可磨灭的阴影。
他梦了青丘太多次,已经见怪不怪,疲累的睡眠最容易招来噩梦,苏酩早就做足了心理准备。
周身的树木土地越来越真实鲜活,看来这是一个有模有样的大梦。苏酩简单环视周围,如果没有满眼血色,这片森林还算树木葱郁。而血色……太重了,他脚下的土壤都被浸透,呈现出厚重肮脏的紫红。他应当是在梦中,那么为何能闻到空气中的血腥?又为何感受到拂面而来的初春寒风?
远处,两个人影正在靠近。苏酩定睛看着,发觉这处梦境八成不是青丘,青丘中不该有谁敢顶着一头白发。不仅是狐妖一族,放眼东方所有种族,敢蓄白发的只有三种人。一是老人,须发皆白也不会有人在意。二是傻子,他们不明白一头白发的含义。三是不要命的家伙们,乐于被指指点点,不怕天打雷劈。其实从来没有人规定过只有古神才能一头白发飘飘,但是白发等同于炫耀武力随着时间推移愈发在人们心中根深蒂固。
来的两个人就是满头白发。苏酩正思索着他又梦到了什么东西,那两个人影突然就到了近处。相距几十尺,苏酩看清了他们的脸,其中一人他很熟悉,而另一人……十六七岁的少女有着一张稚气未脱的脸颊,合欢红色的眼瞳水润灵动。苏酩记得这张脸,她是烛九阴,而旁边人是微生。
不知因为什么,才惹得两位古神入梦。苏酩安静地站着,任由耳畔呼喊声逐渐远离。烛九阴握着那把巨镰,森然寒光从镰刀锋刃处流泻而出,与她甜美可人的脸蛋极为不相符。
忽然,烛九阴咧嘴一笑,露出四颗尖利的犬齿。这种像是发现猎物的兴奋笑容,出现在烛九阴脸上,苏酩反倒觉得不奇怪。
随即,烛九阴挥刀的身影已经近在眼前。苏酩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巨镰带起的刀风从他脖颈划过。烛九阴穿过他,斩断了躲藏在巨石后的人。
轰天巨响止息后,苏酩才僵硬地转过身去。两人高的巨大岩石被分成左右两半,左半还算是完整,只不过布满裂纹。右半只剩一个大土坑了,埋在泥土中的一截都被直接拔起。已成两段的人横在小路中央,下身被巨大碎石砸成肉酱,上身仰面躺着,头颅都变了形。
烛九阴捏着刀柄随意旋转,弯刃上的血水随着转动被甩到地面,又缓缓渗入泥土。
苏酩差不多明白了,这个梦应该是烛九阴和微生剿灭古神族的场景。他白天才听林海说起过这场浩劫,晚上就梦得这么栩栩如生,实在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我说九阴啊,照你这样一个一个去杀,我们要忙到什么时候?”微生散步似地追上烛九阴,笑容中满是无奈。
梦中的微生与现实不同,他的衣服看起来正常得很,就是普通的白衣黑裤。他左肩搭着一条靛青宽绸缎,身前部分折在左腰间,后面则展开遮住后腰,往下用腰带系住垂成后侧下摆。让苏酩震惊的是微生整个人身上没有一寸纱,这种略带花哨但是无比正常的衣服实在不像微生的风格。
烛九阴回头问:“怎么能更快?”
微生勾起嘴角道:“放火烧了不就行了。”
两人完全无视了苏酩,方才也是,烛九阴的刀直接就穿过他的身体。也许在这个梦里,苏酩只是旁观者。
“天父让我们杀掉九成,又不是赶尽杀绝。”烛九阴把镰刀竖在地面,自己靠着刀柄,“我一把火能把他们全烧成灰。”
“你怎么也和赛拉弗学会了?天帝哪里像父亲?”微生皱着眉,眉眼间露出丝丝厌恶。
“开玩笑嘛,”烛九阴笑得无辜,“我怎么称呼都无所谓啦。不过欸,我还是觉得直接放火不太好。”
“有什么不好,本来这活就不是我们自愿接的,那些小家伙煎熬我们也觉得不舒服。与其慢慢杀上十天半个月,不如给他们个痛快。”微生右眼闪着不易察觉的幽光,也许是在梦里,苏酩很快就瞧见了——微生的表情不怀好意。
烛九阴嘟着嘴,似乎不甚同意微生的说法:“就算你这么说有理,我还是觉得每个人都该认真对待。”
“那别人愿不愿意你认真去对待呢?”微生眯眼盯着烛九阴,“切磋的时候也是,你想着认真对待别人,他们可是恨不得你兴趣缺缺地来一声‘我不想比了’。认清现实吧,你其实就是想杀了他们,用镰刀砍死和用火烧死根本没有区别。”
烛九阴瞪着微生,不知道她想说什么。从她沉重的表情来看,微生说的恐怕有几分是事实。
“想想,一大群人在烈火里挣扎逃命,但是毫无用处,他们很快就会变成焦黑的尸体,最后连骨头都不剩下。”微生微笑着,“你不想看看吗?”
“你说得不错,是有看一番的必要。”一道绚丽的龙形花纹爬上烛九阴的左脸颊,神龙怒目圆睁,威风凛凛。
“随便烧一下就行了,剩下的我们再一个个解决。”微生轻掩嘴唇,却藏不住眼角的残酷笑意。
恐怕,这就是古神族死亡远超九成的原因。苏酩深知眼前的一切不过是梦境,但他仍然想做些什么挽回即将发生的灾难。他向烛九阴方向走去,古神的巨大威压让他举步维艰,即便现在他只是个不会受伤的虚影,求生的本能也让他双腿如同灌铅。
好不容易走到烛九阴身边,苏酩毫不意外地发现自己碰不到她。伸出的手毫无阻碍地从烛九阴身上穿过去,就像无意义地想要抓住一团空气。无论他喊得多大声,近在咫尺的烛九阴就是没有任何反应。
他真的只能看着。
靠近了看,烛九阴比他矮了差不多一个脑袋,是实打实的娇小少女。可是那把镰刀啊……苏酩粗粗目测,正常男性一只手八成是举不动的。烛九阴能单手握着它转动,可真是……等等,苏酩心道这个梦的细节未免太清楚了,刀刃和刀柄的连接处雕刻着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它尾羽的纹理都清晰可辨。苏酩心中惊动,回头看着烛九阴。少女的微卷长发根根分明,脸颊上的金龙纹极为逼真,勾边的金色线条在阳光下甚至闪着细碎的光。
这真的是在他梦中想象出来的吗?苏酩只见过烛九阴一次,还是在荒原那种情况下。他不该能把烛九阴的形象构建得那么精细,尤其是他根本没细看过的镰刀。苏酩陷入了短暂的惊慌,他开始怀疑自己根本不是在做梦。可若不是梦,烛九阴为何近在眼前?他怎么会碰不到东西?
这种惊慌并没有持续很久,转眼间天地开始变色。烛九阴将镰刀掷向空中,她脸上的金龙纹样刹那间鲜活过来,化作一条睥睨众生的神龙,从烛九阴身上腾空而起。而镰刀在空中逐渐变作巨大的赤红凤凰,一龙一凤在高空盘旋,正午的天空突泛红霞。苏酩只在图腾上见过这等场面,如今亲眼见到,突然就明白了,世人何以如此惧怕烛九阴。
神龙所到之处,烈焰冲天,生灵万物俱深陷火海。从远处传来的痛苦哀嚎刺着苏酩的心,古神族——世间最早有知性的那一批人,在这无边火焰中被烧为飞灰。
“等等我啊。”微生轻笑着。
这时苏酩发觉烛九阴已经不在原地,眨眼的功夫,微生也不见了。等再一眨眼,连苏酩自己都换了位置。他现在身处火海的边缘,烈焰仿佛有自知,不再向外蔓延。一条清晰地分界线出现在苏酩面前,火线外头是生,而里头,只有死。
烛九阴坐在树上瞧着一切,微生站在树荫下,百无聊赖地抱着手。偶尔有几人冲出火焰,不过他们中的大多数都无力回天。苏酩眼睁睁看着,一人冲出来时已经被火焰完全包裹。那人撕心裂肺地喊叫着,终于还是摔在地上,仅仅是这样一次不重的撞击,他的头就与身体分离。火球似的乌黑头颅向前滚动几圈,终于在灼热火焰中散为灰烬。
苏酩本以为没什么会比青丘的劫难更凄惨了,眼前景象却让他脱力一样地坐倒在地上。从前他得知这么件事的时候,只觉得古神族的遭遇太不公平,至于死了多少人,也不过是个被记录在册的数字。
后来经历的青丘一事,他又觉得天帝的决定太残酷,可是放任古神族不管对又是神族不公。如今,他只想快点从这个梦境逃离,史书上的记载再详细,都比不得亲眼看着活生生的人被烧成灰,更让人有概念。
他不过是个旁观者,现在都希望有人能把自己从这里救走,当年身处火海中的人,又在想着什么?
“我没接到消息欸,你呢?”烛九阴从树上跳下,一个刚从火里逃出的人见了她,转身又冲进火海。
微生摇头道:“没有,还没让我们停手。”
“看来还是不够。”烛九阴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尖锐的犬齿看得苏酩喘不过气。
在空中盘桓的凤凰快速飞落,又化为少女手中的巨镰。金龙顺着烛九阴的目光,将远处的山丘也变为火海。
“不用你动手了,”烛九阴目光中的疯狂已经无法藏匿,“我来就行。”
“好啊,你去吧——”微生一句话还没说完,烛九阴就不见了踪影。
苏酩看向远处的山丘,又不知多少人会死在火里……
“你在想什么?为什么故意引诱九阴屠杀?”
苏酩猛然回头,发觉花错站在微生面前,正在质问方才的事。微生盯着突然出现的花错,脸上浮现勾人的笑意。
“欲望就像流水一样,只用压制堵塞是没有用的。”微生看上去毫无悔意,“比起某一天突然爆发,利用这个机会发泄出来难道不好吗?”
“说什么胡话?”花错的语气很不和善,似乎下一秒就要和微生打起来,“这么多年从没发生过你口中的爆发,你胡编这些可怕的理由做什么?”
“这样,哼……”微生不怒反笑,“你不就是想问理由吗?那我现在告诉你,我就是故意的,理由?我觉得有意思算不算理由?”
花错背对着这边,苏酩看不清他现在是何种表情,不过从花错握拳的手可以看出,他是真的快要动手了。
僵持片刻后,花错长叹道:“你最近是怎么了?”
“我一直是这样,”微生无所谓地笑着,“这里没有你的事,滚。”
看着貌似不会打起来,苏酩松了一口气,万一两个古神在这里打起来,不知道又有多少人遭罪。花错总是在桃树下坐着,能劳动他起身,事态想必很严重了。
可是苏酩能怎么办?就算他不是虚影,面对古神,他能有一点话语权吗?
完全帮不上忙的苏酩只能干看着,与其看其他人的惨状,他宁愿盯着古神看,用分散注意力的方法减轻难受。这也是苏酩第一次看到花错站起来的样子,和想象里有些区别,他想象中的花错没有那么高。微生不算高,但是也绝对不能说矮,花错和他站在一起,足足比他高了小半个头。而且,苏酩从来没发现,花错竟然也是长发。从正面看,花错的头发只不过是还没到肩膀的短发,没想到背后还有一个细细的低马尾。
这么想着,苏酩都觉得自己很可笑。怎么能把梦里的东西当真呢?眼前的所有都不过是潜意识里的想象罢了。他对烛九阴可算是一无所知,大约是在荒原里被吓着了才把烛九阴想象得这么恐怖。至于微生,这个人就不太正常,自己怎么去想象都有可能。
苏酩暗自叹息着自己的想象力太丰富,一抬头,心脏都快吓停了——微生在看他。苏酩回头仔细看着,确定他这个方向的确没有旁的奇怪东西。怎么?梦里的微生发觉自己说他不正常了?
苏酩觉得自己的这个评价非常中肯,换个人可能就觉得微生是有毛病了。
既然在梦里,苏酩必不可能受委屈,他也直勾勾地盯了回去。没过几秒他就没了底气,微生的眼神中包含着发现有意思东西的喜悦。他第一次见微生的时候,这家伙就露出过这种眼神,因为当时他就觉得不自在,印象才如此深刻。
随即,火焰全都不见踪影,苏酩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某一处树林尽头。眼前是无垠大海,身后是苍翠树木,夕阳在右边海面的尽处。
在他面前不远处,微生站在沙滩上,灰袍外的素色薄纱在海风中轻柔翻动。那满头白发被两根金簪别在脑后,几缕不听话的发丝亦在风中如波浪般起伏。
这也是梦吗……
“有个迷路的小家伙来啦。”微生的话让他立马警醒起来。
“别用这种眼神看我,又不是我拉你进来的。”微生笑眼如旧,还多了几分委屈。
苏酩还不明白情况,不敢说重了话:“这是哪儿?”
“是梦里哦,”微生的淡紫色眼眸在夕阳下闪着点点光芒,“不过是我的梦。”
“梦……”苏酩突然来了气,“我怎么会跑到你的梦里!”
“这么凶干什么?”微生摊手道,“我还没怪你随便闯别人的梦呢。”
“如果是你的梦……”苏酩心里一紧,“刚刚那些都是真的?”
龙凤图腾、冲天烈火,莫非真的是久远前发生过的?
“货真价实。”
难怪林海始终难以接受,苏酩心道那个场景恐怕也会成为他噩梦的常客。
“狐狸崽子,”微生轻笑着勾动手指,“你过来。”
“为什么?”苏酩下意识觉得过去肯定没有好事,他从来猜不中微生脑子里在想什么,避而远之绝对是最好的自保之策。
所以,他不仅不打算过去,还随时准备撒腿就跑。
“得了吧,现在可是在我的梦里。”微生像是看穿了他的小心思,笑道,“你觉得跑会有用吗?”
虽然苏酩不想妥协,但是他必须要承认微生说得有理。经过刚才那两次莫名其妙的换位置,他已经知道这个地方丝毫不由自己掌控。让他不爽的是,就算没在梦里,面对微生,他难道就能跑得掉了吗!
果然,下一秒他就站在微生面前了。
“你想干什么?”苏酩向后退了半步,“还有,你和烛九阴……”
眼前的一切都太过真实,苏酩仿佛能感觉到微生的丝丝白发被风吹起,轻柔地挠着自己的脸颊。
“既然你自己跑来了,我当然不能让你就这么回去。”微生不怀好意的笑容看得苏酩发怵,“你也没看错,我很擅长扮演坏人。”
“扮坏人……”苏酩思索着这句话的含义,突然一阵强烈的眩晕感冲上天灵盖,他甚至分不清是困意还是纯粹的头晕。
在梦里犯困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你这个样子回去,不知道赛拉弗看了会是什么表情,肯定很精彩……”
这是苏酩听到的最后一句话,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如果在梦里又一次睡着,是会醒来还是陷入更深的梦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