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滴浑浊的泪珠毫无征兆地从他深陷的眼眶里滚落,砸进碗里,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一双粗糙如树皮的手死死捂住脸,佝偻的脊背剧烈地颤抖起来。
这哭声仿佛是一个信号,旁边另一个默默吃着东西的年轻苦役,看着老人崩溃的样子,眼眶也瞬间红了,他死死咬着嘴唇,却控制不住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下,混合着食物,被他胡乱地吞下去,很快,低低的抽泣声此起彼伏地响起。
苦役们压抑已久的情绪在温热的食物和简单的关心中彻底决堤,哭声在夜幕低垂的村庄里显得格外清晰又令人心碎,村民们无措地安慰着,一种悲悯而又带着些许无措的氛围笼罩着众人。
天杀的光明教会,他们心想。
待到苦役们终于将心中的情绪发泄出来,一个年轻人仿佛想起了什么能支撑自己的东西,语气变得稍微有力了一些:“押送我们来的骑士大人说过,只要我们努力干活,做出‘特殊贡献’,就有机会得到赦免。”
虽然以罪民的身份说出这些话有点讽刺,但这却是他们为数不多的希望,他的话引起了其他几个苦役的共鸣,他们纷纷点头,眼中也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之火。
“对,主教大人说过,神明眷顾虔诚且有用的人。”
“只要发现与黑暗有关的清白…或者有什么重大发现…”
村民们听着这些话,脸色却瞬间变了。他们互相交换着眼神,那眼神里没有欣慰,只有愤怒和巨大的悲悯。
特莉猛地攥紧了拳头,身体因愤怒而微微发抖,老村长深吸一口气,脸上的皱纹仿佛更深了。
塞西莉大人说的没错,梅里特司铎把这些人送过来,打的就是让他们互相怀疑,互相抵制,甚至互相举报的主意,这就是他们维持统治的手段。
想到这里,特莉一阵后怕,要不是塞西莉早就提醒过他们,恐怕他们真的会对这些突然到来的陌生人抱有警惕,到时候真的就如那狡诈的司铎所愿了。
“孩子,孩子们。”老村长的声音低沉的开口,“仔细想一想,教会所说的‘特殊贡献到底是什么?”
不明白这位年迈的老人脸色为什么这么严肃,但大家还是下意识的去思考
“大概是……”一个年轻人一边思考一边说,“抓出我们之中的毒瘤,抹去神圣光辉中不和谐的因素,这算是一种恭喜吧。”
“就是互相举报呗。”人群中有人小声嘀咕。
说的再好听、再冠冕堂皇,也改变不了事情的本质,只要开了这个头,身边的每个人都有可能成为杀死同伴想帮凶。
“狗屁的赦免!”老村长突然怒吼一声,身边声音震得火苗都晃动了一下,把苦役们都吓了一哆嗦。
“那是教会套在你们身上最恶毒的谎言,他们给你们一点点虚假的希望,让你们像饿狗抢食一样互相撕咬!让你们不敢信任身边的任何人!”
卡尔和苦役们愣住了,下意识地抬头,不明白老人为何如此激动。
“他们让你们把眼睛盯在彼此身上,盯着谁更‘有罪’,这样你们就看不到真正的敌人是谁!看不到是谁夺走了你们的家园,是谁把你们变成奴隶,又是谁坐在用你们的血汗垒起的神座上,享受着你们想象不到的奢华!
他们甚至不需要亲自挥鞭子,你们自己就会在猜忌和恐惧中把自己折磨得筋疲力尽!”
苦役们脸上的希望之光彻底凝固、破碎,脸色变得惨白。
“可是、可是抓出光明的毒瘤,清理异教徒难道是错的吗?”还是有人努力争辩道。
特莉:“当然不算错,只不过如果没有明确的证据,那我们不过是一次次的重蹈覆辙而已。
就像你甚至不知道为什么,就被判了有罪一样,继续下去未必能清楚光明的毒瘤,我想这恐怕只会产生更多的倒霉蛋。”
特莉的话让在场的人都沉默了,如果举其他例子,这些苦役未必能理解,但现成的亲人经历让人没法不感同身受。
只有极少部分的人仍然固执的认为,为了维持神明的光辉,牺牲一部分无罪的人是值得的,看的出来,他们已经被洗脑很深了。
特莉猛的把人拽起来。
“跟我来。”漂亮的棕色眼眸扫过周围惊疑不定的面孔,声音陡然拔高,压过了所有窃窃私语,“都别愣着!想知道真相的,就跟我来!”
苦役们对视一眼,特莉气愤的模样很凶,但并不是教会骑士那种虽然笑着,但鞭子下一秒就可能抽到你身上的感觉,他们犹豫了片刻,还是都跟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