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人的愤怒是真实的。

那些冲出去的人，比谁都清楚，自己只是恰好赶上了轮休，才得以站在山坡上，而不是被圣骑士驱赶到最前面，手里攥着镐头，满身煤灰，连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

被几句大义凛然的话盖住头顶，被告知对面是黑暗信徒、是异端、是必须被拦下的人—，然后他们就会端起工具，像那些矿工一样，朝着不知名的方向冲过去。

他们不会怀疑事情的真假，因为他们不敢，他们根本想不到圣骑士输掉的可能，他们只会担心，此刻若是露出一丝犹豫、一步迟疑，被那些圣骑士看在眼里，事后清算的时候，自己会不会也被归入“需要被处理”的那一列。

没看走在前面的几个人，已经端起了工具，摆出了拼命的架势吗？

跳出原本的视线，他们开始感到有种的悲哀，于是他们变得不管不顾起来，即便塞西莉已经抬手示意后退，仍然有几个人越过了她身侧，冲到了最前面。

“阿尔弗雷德？阿尔弗雷德，是你吗？”一个瘦弱的矿工忽然从那些被驱赶的旷工中认出来了一个熟人，他立刻用尽全力的呼喊。

一个弯着腰的身影顿了顿，他抬起头，满脸煤灰，看不清表情。他眯着眼睛，辨认远处那个声音。

“雷恩……？”

那个叫雷恩的矿工往前冲了两步，被伊迪伸手拦住。他站在伊迪的手臂后面，声音发颤，却清晰得整座山坡都能听见。

“阿尔弗雷德！变天了！奥德林变天了！你不用再替他们卖命了！快过来！”

那个满脸煤灰的男人站在原地，像是一时无法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他看了看那几排白甲圣骑士，又看了看远处那道被骑士队伍包围的、黑发黑瞳的身影，还有那些和他一样穿着旧工装的、正站在那道身影身后的人，他的邻居，他的同乡，那些曾经和他一起下过井的人。

他在恐惧，犹豫，但最终还是哆嗦着口：雷恩，你在干什么，快，快杀了那个黑暗女巫。”

他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卡了一下，像是连他自己都不完全相信自己在说什么，“克里斯大人会原谅你的……”

雷恩愣了一下，然后他忽然明白了。一个人的“堕落”从来不会只落在他一个人头上，所有亲近的人都会被牵连，被审查，被打上“被污染”的烙印。

阿尔弗雷德这完全是冒着被牵连的风险来劝自己的，但是，他最后的那一卡，其实恰恰说明，连他自己都不相信所谓的‘原谅’。

他抹了一把脸：“阿尔弗雷德，我没有昏头，也没有堕落，想想你知道的那些教义，再看看你背后抽鞭子的那些人，他们已经不是光明神坐下的战士了，他们才是堕落的人！”

矿工群中一片哗然，有些人开始交头接耳，但又不敢动作太大。

圣骑士当然不可能让他瞎说：“一派胡言！”

紧接着，一箭破空，直接朝着雷恩的方向射来的，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带起一道细长的血痕。

雷恩愣住了，他抬手摸了摸脸，看到指尖上的血，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他想再说，但第二箭已经紧跟着飞了过来，这一次是直接瞄准他的胸口。

箭矢划破空气的尖啸在山坡上格外清晰，很多人都下意识的闭上了眼睛不敢再看。

“铛！”

伊迪的剑横在了他与那道箭矢之间，剑身与箭镞相撞，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颤音，箭矢被弹开，斜斜地扎进雷恩脚边的碎石里，箭尾还在微微震颤。

雷恩喘着粗气低头看着那支箭，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决绝：“什么胡言！你没收过钱？没收过我们的钱？不给钱第二天就鞭子伺候！”

他指着那些圣骑士，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抖：“威胁我们小心堕落！诬蔑我们在圣地举行黑暗仪式！这些事你敢说你没做过？”

圣骑士没有回答，箭矢却越来越密了，一箭接一箭，像是要把雷恩的声音钉死在这片山坡上。

但雷恩仍然在说：“说是捐献给教会，大部分钱不都在你们的房间里吗？”

他喊出这句话的时候，身后有矿工猛地抬起头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显然，知道这件事情的，远不止雷恩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