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此时,地面燃烧的火堆忽地灭了。风声更添凄凄,泣泣哀怨由远及近,熟悉的腐臭味也跟着来了。
还真是如此。
裴自恕拿起鸣蝉剑紧靠冷灵身边,眼神留意四周。等了片刻,不见任何动静,但也没有懈怠,凝神点起掌心火。
黢黑的密林只有掌心那一缕微弱火光。
他想看看师姐,这一看,心登时揪了起来。
如玉的容颜上,一滴泪水正从眼角缓缓滑落。
师姐哭了???她怎么会哭呢?
裴自恕本来还算镇定的心瞬间乱成麻绳。
师姐梦到了什么?什么人或者什么事会让她流泪?永远护在他身前的师姐,也会有如此难过的时候?
难道是为了段玹?不,绝不可能是为了他!那风流公子怎么配!
那是因为什么?裴自恕眉头紧皱,声音急切:“师姐?师姐你醒醒!你怎么了?”
依旧没有回应。
梦魇了?
凝视片刻,裴自恕伸出手,只是伸到一半却顿在了半空。被师姐知道,她会不会……?
不会的。
他只是帮她擦眼泪,又不做别的。师姐就算知道,也不会骂他的。
一旁的鸡脚煞不知从哪里摸出几粒带壳的花生,闲闲地剥着壳,并时不时往嘴里丢个花生仁。见他擦个眼泪都这般犹豫,不免嗤笑:“小裴啊,你怎么这么怂,你这么怂是追不到……”
话未说完,淡漠的目光扫向它。
“鸡脚哥,”裴自恕平静地看着它,“你先吃着。待会儿有话问你。”
“……”
被这目光一骇,引魂煞哪里还吃得下去。一个哆嗦,爪子里的花生全掉地上了。
它算是发现了,这小子看着单纯无害,心思却很深。越是平静,越是可怕,竟还真的与他那反复无常的老祖宗有些相像。
裴自恕并不知道它在想些什么,又看回冷灵,拿出怀中手帕小心且珍重地抚去师姐脸上泪水,又将滑落的披氅往上挪了一些。而后蹲在她身旁,沉沉凝视。
“师姐,”裴自恕低唤,视线缓慢下移,几经思量,终是握住了她的手,喃喃:“你一定不会有事,我绝不会让你出事。”
他直觉师姐醒不过来和这林子里的红衣女鬼有关。
既然那女鬼想要他的泪水,给她就是。只要能让师姐醒过来,别说泪水,就是要他的眼,他也可以送上。
心中做好决定,便打算直面。一起身,一转身,四周却变了样。
漆黑的密林不知何时成了一片赤红枫林,堆堆坟茔幻成座座红楼。
小楼红色纱帘垂落,楼内影影绰绰,似有美丽女郎翩翩起舞。不多时,红帘缓缓撩起,同一时刻,烛火陆续点燃。煌煌烛光下,女郎赤着雪白双足恣意旋转,舞姿美妙。侧身回首时,眼如秋水。举手投足间,婀娜妩媚。
红楼帘外,林子里的枫叶簌簌落地,不停不歇,像是在下一场永远下不完的枫叶雨。一片一片,大小不一,落在人肩上,也落满泥地面。红得炫目,红得迷心,还带着不合时宜的暖暖香风。
歌声悠悠,佳人美艳。鬼使神差,裴自恕手执佩剑,朝着红楼行了几步。
女郎见他款步而来,笑意盈盈,红袖如练,投进他怀里。
裴自恕单手执住飞过来的红练,垂眸看了片刻,又看回那群女郎。对视之际,耳边嘻嘻娇笑,尽是调戏言语,直听得他面红耳赤。
引魂煞跟在他身后,见他越走越近,也低低嬉笑。正是血气方刚少年时,怎能不中招?
如此想着,却在跟着他走到红楼底下台阶时,蓦然停住。
欸?怎么不走了?它看了过去。
只见裴自恕抬首看着楼内女郎,眉心灵光阵阵。须臾,像是识别了什么,他极轻地蹙了下眉,挥手将那红练送了回去。
红练松开的一刹那,女郎们同时止住欢笑,懵然地看着他。
裴自恕微微敛眸,轻声道:“姑娘,你们怎么都长一个样子?”
话音刚落,一阵“啊呀”尖叫。
精心编织的谎言被人毫不留情戳破,女郎们恼羞成怒,齐声斥他:“小毛孩就是小毛孩,真没意思!”“一点儿不懂得委婉,不懂得怜香惜玉,哼!”“你啊你,跟你那位老祖宗比起来差远了!”骂完他,顿化红烟,倏然散开。
裴自恕没去在意她们骂什么,轻吐口气,奔回师姐身边。
披在师姐身上的玄色大氅上也落了几片枫叶。极致的红,点缀着极致的黑,绮丽妖艳,诡异梦幻。
“鸡脚哥,”裴自恕收紧手腕上系着的绳子,将引魂煞带到自己眼前,敛容道:“你好像不怕这林子里的女鬼?你和她是一伙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