鸣蝉被踏雪重力挑飞,深深地刺进一旁的树干里,余力震得剑柄嗡嗡颤响。
裴勋低垂脑袋,发丝凌乱,清俊白皙的脸上又多了几道口子,鲜血滴在地面的枫叶上,形容颇为狼狈,但一抬头却是笑得放肆又快活。
因为。
他赌赢了。
冷灵舍不得杀他。
不管这个女人到底是把他看作谁才没有对他下死手,都无所谓了,只要是这个结果就行。
他很满意。
裴勋掸了掸披氅上零碎的叶片,一向重视脸蛋的他此时即便毁容了心里也畅快。他毫不在意地拨掉脸上血迹,凤眸熠熠,一步一笑地朝她走去。
每走一步,脸上的伤口便会闭合恢复,天眼神力在帮他疗愈。
冷灵目光冷沉地看着面前白发又多了一缕的男人,心中对他的恨意未有一丝消减,但也得承认,短时间内,她不会再动手。
方才灵光爆发时,她的修为又突破了一些,或许就是这个原因,瞬息间,她看到了冷欺雪的诸多记忆碎片,且毫无意外地都和裴自恕有关。
记忆到现在都还在她的脑海不停闪现。
从师姐弟两人初见面的那天开始。
那日,晚霞照得冷欺雪的脸灿若生花,十四岁的姑娘站在碧落城门口,远远地便看到师父牵着一个嫩白如玉的小公子走了过来。
那小公子有些好奇,也有些胆怯地打量四周,嘴上还在嘀咕这就是碧落城么,却在冷欺雪微笑着向他介绍自己后彻底呆住。小脸瞬间比那日的晚霞还要红,紧张地半晌说不出话来。
还是齐应恒打趣,说他一路上叽叽喳喳怎么见到师姐就不会说话了,他才回过神来,有些羞恼地瞪了一眼师父后红着脸低声叫了句师姐。
齐应恒被小徒弟逗得哈哈大笑,目光点了点他:“小小年纪心思就不单纯了。”
他被师父的话臊得脸更红,大喊:“师父胡说,我才没有!”却又忍不住再次瞧向师姐。
冷欺雪其实并不知道小师弟在脸红什么,但师父同她说过齐天门欠小师弟祖辈人情,所以即便疑惑,还是朝他笑着眨了眨眼,以示欢迎。
许是这个动作鼓励了裴自恕,进了碧落城之后,为了讨冷欺雪开心,他跟前跟后地围着她转,又说了许多好听话,听得齐应恒都忍不住摇头道:“游历中州数年,尽跟市井泼皮学花言巧语了?”
这话问得于裴自恕来说有些稀奇,他睁着大眼想了一会儿后直白道:“师父又胡说。师姐是全天下最好的师姐,我同师姐所说句句肺腑之言,不是师父所理解的那种花言巧语。”
“是么?”齐应恒神色玩味地看着他,佯装吃醋,问:“那在阿恕心里,是师父最好?还是师姐最好?”
裴自恕觉得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心里也在纳闷,为什么长辈都喜欢问这种问题,犹豫半天,圆溜溜的眼睛还是落到冷欺雪身上,大声答:“师姐最好!”
齐应恒笑得开怀,骂他小没良心的,说师父不是应该排在第一位么。
他咬着唇摇头,嘟囔:“师姐在第一位。”
齐应恒又是大笑,捏了捏他的脸,只是下一瞬眸色忽然变沉,蹲下身子,手按住他的后颈,严肃道:“那你可要永远记住这句话。”
裴自恕不明白师父为何变脸,但刚来碧落城的他,很会看眼色行事,点头应声:“我会记住的。”又讨好道:“师父,我记性可好了,我很聪明的。我一岁半便能识字,书只要读上一遍就能记住,琴棋书画我样样精通,我还会……”
他小嘴念念叨叨着自己有多聪慧,冷欺雪却是皱眉看了眼师父。
齐应恒余光瞥见,先是欣慰地拍了拍裴自恕后脑勺,随后走到大徒儿身边,未做多余解释,只道:“他就应该对你好。”
怎么就应该了?师弟还那么小。
冷欺雪不能理解师父话中含义。
越长大,她与师父在一些事上的意见分歧也越来越多。
可也确实如师父所说,裴自恕对她很好,好到像是前世欠了她许多,今生是为偿还,所以掏心掏肺地对她好。
有一次,她感染了风寒,吃不下东西,个子还没有灶台高的裴自恕,觉都不睡要为她熬粥。
从小娇生惯养的小裴公子,哪里会做这种事,熬出来的粥不是干糊,就是没有熟。试了数十次后,他顶着被炭火熏黑的脸,端着尚且能看的一碗粥敲响冷欺雪的闺房。
冷欺雪靠坐床头,目光落到小师弟做的粥上时忽然就想到了师父说的那句话,她问:“是你煮的?”
裴自恕点点头,小心地观察着师姐的脸色。
他感觉脸有些痒,便伸手抓了抓,炭黑痕迹像猫须般延伸,逗得冷欺雪忍俊不禁。她心中感动的同时也忍不住笑话他:“这能吃么?我看你是想毒害我。”
裴自恕一听这话,黑亮的眼睛忽然变得水汪汪,一口气将粥喝了下去,难过道:“我害我自己,也不会害师姐。师姐你怎么能对我说这样的话呢。”
冷欺雪睁大眼睛看着他,后悔说了那句玩笑话:“师弟……”
裴自恕抱碗就跑,边跑边哇哇大哭,委屈得不行。
自那以后,碧落城的锅碗瓢盆隔三岔五便会丢失几个。厨房师傅以为遭贼了,但又一想,谁敢来碧落城偷东西,就是偷东西又何必偷那些不值钱的玩意儿。
一夜蹲守,就见裴自恕抱着几个碗鬼鬼祟祟地蹲在墙角处,那里还搭了一个小灶台。
刚起火,裴自恕便察觉到有人在偷窥,心虚的他撒腿就跑,厨房师傅追着他无奈地喊:“君子远庖厨,我的小公子!小祖宗欸!这些事用不着你来做!”
被叫小祖宗的裴自恕忽然停住,懵着脸回头,认真道:“你不能叫我小祖宗,你是我的长辈。”
厨房师傅听了这话蓦地就愣住了,回过神来后笑弯了眼,摸了摸他的脑袋问:“小公子,你学这个做什么?”
裴自恕想也不想便答:“师姐说我做出来的粥看着像毒害她。我想厨艺精进一些,做得好看点、好吃点,再送给她。”
第二日,这话便传到了冷欺雪那里。她看着眼睛四处乱转,就是不敢直视她的师弟,第一次生出了要保护好他的念头。
可就是亲姐弟也有闹矛盾的时候,何况师姐弟。
裴自恕心有抱负,在被送到碧落城之前就暗暗发誓进了师门之后一定好好学习道法。他要光耀门楣,重振河东裴氏。
只是他没想到的是,他的师父从始至终就没打算教他多么高强的道法。
裴自恕不依不饶,严肃质问:“哪有你这样做师父的?我在河东裴家时,每个师父对我都倾囊相授。可师父您呢,贵为齐天门掌座,对徒儿就是这般藏私么?”
齐应恒听了这话挑了下眉,目光平淡却也威严。
裴自恕顿时不吭声了,意识到自己方才说了对师父不敬的话,耷拉着脑袋不敢与师父对视。
冷欺雪抱着木剑立在一边,视线在他师徒二人身上扫了一趟,准备说些话缓和气氛,就听齐应恒道:“他日你会学到更高强的道法,暂且不急。”
裴自恕才不信师父这番话。
他日是什么时候,更高强的道法又是什么道法?不想教就是不想教,何必找个借口敷衍他。
这些话怎么不听师父对师姐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