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勋低头沉思，阿九所言与他的想法一致，至于日后二人会不会走到你死我活的那一步……说那些还为时过早，反正眼下绝对不会。想此，他抬起眼，直视着阿九，坦白：“我暂时不想同你走到那一步。”

阿九挑了下眉，心里不觉意外，沉默地看了裴勋一会儿后，点了点头：“哦。”他又躺了回去，手搭在脑后，漆黑的眼珠再次盯着帐篷顶。顶上只余蛛丝，不见动静。

……无聊。

早知方才留那小蜘蛛一命了。

裴勋觉得阿九的反应有些古怪，不热情，也说不上冷漠，但和之前对他的态度截然不同。须臾，他道：“我还有个问题。”

“你问题真多啊。”阿九兴致乏乏地说。

裴勋自认不是个多话，也不是个好奇心重的人，但眼下他真弄不明白这个问题。可阿九既不愿……

“问吧。”阿九目光仍然盯着帐篷顶，语气略显无奈：“你看我时眉头一直皱着，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已经开始针对你了呢。在这训练营，多个盟友比多个敌人好。我赞成你说的一点，我暂时也不想同你走到你死我活的那一步。”

裴勋：“……”

“……那你为什么突然生我的气？”这话问完裴勋倒是真的有些不好意思了，脸色微赧，“我没做什么坑害你的事吧。”若说是为了争夺那唯一一个名额，训练还没开始呢，有什么可争。

阿九也是没想到裴勋会如此直白地问出这个问题，身子僵了一瞬，随即又翻了个身，只留一个后背给裴勋。

裴勋：“……”

算了，不问了。

热脸贴冷屁股的事，他也不屑做。

裴勋打算同夏侯承出去找些吃的。

周将军事先交代了——

只要不逃跑，训练营有吃有喝不会让大家饿着。没有强健的身躯，成不了战无不胜的战士。但若是敢乱跑，下场就是人头喂狗。

裴勋起身，准备离开时，就听身后传来一道闷闷的声音：“因为你长得比我好看。我嫉妒你。”

裴勋：“……”

夏侯：“？？？”

竟是这个原因？

没说笑吧！？

夏侯眼睛瞪大，看向裴勋。裴勋则是盯着阿九的后脑勺，脸色微怔：“你……”

“很惊讶吧，”阿九将脸埋进臂弯，声音显得更闷，“但确实是这个原因。”

裴勋沉默了。

几息后，还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就因为一张脸……？但转念一想，若是他的脸成了阿九那个样子，他也难以接受。他抿了下唇，犹豫着问：“你的脸……”

“别多问。”阿九打断他的问话，语气变得冷硬：“我不会告诉你。”这个世上，他只会同一个人说为何他的脸会变成这样。

裴勋点点头。

行，不多问，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住，道：“倘若日后能见到国师，凭她的修为，应该能让你的脸恢复往常。你……别太介怀。”

阿九并没有因为裴勋的这句提议心里好受些，“别太介怀”这样的话，谁都会说，他也对自己说了无数次，可还是没有办法不去在意自己这张恐怖的脸。他整个人直接改趴在床褥上，将脸埋得更深。

裴勋没再说话，忽然觉得自己不大会安慰人，说多错多，深深地看了一眼阿九后，同夏侯承出了帐篷。

两人走了百步之后，见左右无人，夏侯沉声道：“阿九很奇怪。”

“嗯。”裴勋应声，并将在包子铺听到的事同夏侯说了。

夏侯承直听得脸色变白，好半晌道：“难怪你见到他时会是那个反应，原来你之前就……不对啊，怎么会那么巧呢。”

“你也觉得很巧？”裴勋问。

“当然，天底下竟然会有这么巧的事，简直像事先安排好似的。”如此一想只觉得整件事都透着诡异，夏侯承打了个冷颤，道：“裴勋，你觉得阿九是鬼怪么？”

“应该不是。”

“不是鬼怪为什么会……”

“不知，”裴勋席地而坐，嘴里咀嚼着食物，好一会儿，给了一个猜测：“兴许是被什么人下了什么诅咒。”

这倒是有可能。

两人又是一阵沉默。片刻后，夏侯承道：“咱们还是离他远点吧。”

裴勋咀嚼的动作停住，偏头看着他。

夏侯承迎着他的目光，将心里想法说了出来：“你既然想获取唯一一个能跟随国师出战的名额，那就应该早做打算。人与人相处时间越长，感情越深，到时候……”

到时候越难下狠手。

而且依周将军的性子，说不准会采取一些极端手段逼裴勋和阿九残杀。两个人没什么感情也就罢了，若是感情深厚……夏侯没再往下想，反正让他杀裴勋，他是决计不会干的。挚友都能杀，那还是人么。

夏侯所说，也在裴勋的考虑之中，沉默着咽下口中食物后，他道：“阿九说得对，至少现在，同他做盟友比做敌人更重要。”

行吧。夏侯承叹了口气，点了点头。就在这时，他目光一扫，注意到地面上的一滩血迹和沾着血的黑长发丝。这才反应过来，两人竟然在那黑犬吃人头的地方进食。

夏侯呕了几下，吐出口中食物，脑海里跟着又出现了杏花村被残杀的一幕，脸色煞白。

裴勋望着他，蹙眉：“怎么了？”

夏侯：“没什么，就是……”就是又想到杏花村，想到娘亲，是以一见到鲜血便忍不住呕吐。

裴勋明白过来，轻叹：“夏侯，我希望你意识到一件事。我们必须在这里活五年。只有活下去，才能报仇。有些事情，你不战胜它，它就会战胜你。”他将手里的食物递给夏侯，竟是逼着夏侯吃下去。

夏侯伸手接过，盯着看了片刻，诚实道：“我暂时还做不到。”他起身，往帐篷方向走。

裴勋视线落在他的背影，须臾后跟了上去，揽住夏侯的肩膀：“那就缓缓吧。”

夏侯会心一笑：“嗯！”

回到帐篷后，阿九已睡了过去，两人自觉地放轻动作。

裴勋看了眼手里另一份给阿九带的食物，犹豫片刻后，放在了不远的地方。这样阿九若是饿了，一睁眼便能拿到。想到明日训练，裴勋没再同夏侯多聊，躺到床上想了会儿事情后，闭目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