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心正中的审判镜亮到刺目,那面封禁后又重现的镜子像是在嚣张地嘲笑。
伊瑟收回沉默的视线,忽然开口对卡西耶尔道:“审判镜是神的造物,镜子扰乱天使心智,神当真对此一无所知吗?”
卡西耶尔不解道:“您在说什么?神自然无所不知。”
是的,神无所不知。
因此对于有些不该发生却依旧发生了的事,就是神在默许。
但是新的问题随之涌现,神为什么要默许不利于治下的事情发生?
*
“你说,这世界上真的有神吗?”
炸开的白光透过没关紧的纱窗将室内人的脸色闪得惨白,侍从讷讷失言,余光瞥见渐大的风雨即将袭入室内,心下焦急,便随口应承道:“既然都有吸血鬼,那应该就有神吧?”
话一出口又想起眼前正是神在人间的代言人,自觉失言,慌忙跪倒在地瑟瑟发抖。
一向阴晴不定的教皇却没有发作,他在空白的停顿过后若有所思道:“那天使呢?”
侍从牙齿打架:“自然......也应该有。”
“那我这么多年供奉天使和神,为什么不见谁来救我?”他像是真心实意地困惑,“我不是教皇吗?”
侍从不敢再说话,大颗的汗珠在发际线凝固成型,而后顺着眼窝鼻梁滚成一条条水渍。
教皇自问自答的声音响在头顶:“啊,我忘记了,那是梦里的我。”
“现实的我可是个投机分子,谁对我有用,我就信仰谁;谁没用,我就丢掉谁。”教皇哧哧地笑,“人类不都是这样的么?”
“人类都是这样的。”教皇嘀咕道,像是给自己找到了解释,神色里的疑惑一扫而空。屏退碍眼的侍从后,教皇拎起曳地的下摆,绕开窗边打进的雨渍,步伐轻快地推开床铺边的一道小门走进暗室。
暗室里有一个“人”倒在地上。他简直不能算是人,只是一团从头到脚的模糊血肉,被门缝里溢进的光一刺,就有透明的液体从疑似眼眶的位置流出。
教皇居高临下地看他:“「血肉」的血律真是好用,这样你都死不了,哥哥。”
就像一条被碾烂的蚯蚓,留着一块肉都能重生。
这也是茨宓希曾经活过十字审判的秘密。
教皇无意间在教廷的典籍里得知这点,本来无关紧要,但在听到神秘人的话后,他立刻发现了绝佳的用处。
他踢了踢地面的宁岑为,露出地面新画好的血祭阵,没有更多废话地激活,在暗室里乍然升腾的光线里闭上眼,再睁眼时就是商钺等人毫不陌生的荒原,僵死的枯草抵在裸露的脚踝,很快戳出一片红痕。
但教皇没顾上自己光脚散发的姿态,眼睛直勾勾盯住不远处的教堂。
规模宏大,样式老旧,他只在典籍和梦中见过,知道这种样子的教堂距今上千年,远在遥远的君主时代。
风中有浅淡的花香,尽管目之所及没有任何鲜花。
他没有犹豫向前走去,推开血肉大教堂的大门。
困住洛维斯特的幻境没有对他起效,教皇径直走过人体嫁接的石柱,在末日壁画前站定:“卡西耶尔在哪里?”
寂静过后,哀嚎状的骸骨墙面窸窸窣窣地蠕动,本该苏醒的茨宓希却没有任何回应,教皇拧眉凑近,数了数壁画上的光点。
一、二......三!
竟然只剩下三个了?
莫莱亚斯亲王呢?
就在这时,头顶的那只眼睛忽然亮了。
既而是构建墙面的骸骨眼眶,一双,两双.......很轻微,却火焰般绕着末日壁画从高到低点亮一圈轮廓,再四面八方地辐射向外,在数不胜数的尸体面目投下晦暗不清的阴影,显露出这座大教堂若隐若现的骨架。
这座血肉大教堂竟然并非完全由血肉与白骨筑就,而是似乎依附着一块遗迹废土,在断壁残垣上二次搭建而成,人体的碎片只充当着粘合剂的作用。
这超出了教皇的认知。当身后破风声响起时,他反应不及,本能抬头抵挡,脖颈的腺体鼓噪,比他薄弱的凡人五感先一步认出到来的气息——
背后袭来的卡西耶尔反手扼住咽喉,重重将他抵向墙面。
本以为肯定会是疼痛,骸骨凸出的墙面却在触碰的瞬间如胶水般粘稠化开,而他在倾倒的视野里如愿以偿地看见卡西耶尔的模样,一双人类的言语不足以形容的华美翅膀大张,在这诡异的、作呕的异端教堂里夺走他的所有视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