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判的光辉从第一区向外辐射,无形的能量沿途抚过枉死者的眼和未亡人的顶,在第十三区教堂钟楼敲响迟到的钟声。
教堂主殿内,圣座原本供奉的神像换成一面边缘崎岖的镜子,如果格希等人在此就会认出那是他们尚未回收的审判镜碎片,此时随钟声响起,镜面倒映的玫瑰花窗爆发出瑰丽的强光,照耀圣座下每一个虔诚的信徒。
图灵缓慢地眨了眨眼。
仿佛时间逆流,他眼中无时无刻不在流淌的数据流暂停、倒退,人类独有的光亮重新闪现,他低头看向审判镜,又看回自己身上的祭衣,像是不明白自己身在何处,还没来得及向周遭教众确认情况,被供奉的审判镜光芒渐强,在达到峰值时骤然咔擦咔擦裂开。
那光芒无法直视,图灵被迫闭上眼,再次睁开时审判镜已空无一物,懵懂地走到院中时听见教众惊呼,他抬眼,十三区难得出现晚霞,橘红的云彩在天际如同多个长有翅膀的人形,转眼被柔和的晚风吹散。
“那是天使吗?”“天使!肯定是天使!!”“神迹又出现了!”
再回头时,破碎的审判镜已经毫无痕迹,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可他为什么要拜一面镜子?
同样的情况发生在多个教堂。
提前撤出登基广场的傅晚安顿好公主后,转头就不断收到类似的消息,手腕的光脑被蜂拥而至的语音信息卡成了震动按摩仪,在长促的嗡声后彻底宣告罢工。
走火入魔的拂晓突然放弃抵抗,这概率比中彩票头奖的概率还低,傅晚拧紧眉头地东叮咛西嘱咐,很是担心这是拂晓的诱敌之计,边下达指令边走过医院拐角,砰地迎面撞上一个人,没顾上揉脑袋,她双手扶住对面的人:“抱歉,你还好——”
认出来人,尾音戛然而止地卡在喉咙间。
竟然是奥菲莉亚。
她一幅病容,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地泛着青紫,整个人是大病一场的摇摇欲坠。
她抢先在傅晚开口前问道,“我是来找你的。”
目光紧紧盯住傅晚,“在刚刚,有神圣气息辐射全域,我能感觉到预言的末日危机解除,那殿下呢?”
“你问错人了。”傅晚眼里闪过忧虑,“登基广场的战况早就不是凡人能够插手,我最后接收到商钺殿下的消息是让我撤出,直到现在也没有恢复联络。”
闻言,奥菲莉亚焦躁地咬住下嘴唇,没收住的尖牙一下刺出血,Omega淡淡的信息素飘在空气中。
“你需不需要抑制剂......”傅晚刚说道,手腕阵亡的光脑诈尸地震了一下,这条信息的优先级很高,没等傅晚操作就自动弹出,投屏在傅晚眼前。
傅晚看着看着,面色却慢慢变了。
“是什么?”奥菲莉亚没管自己身份敏感,仓忙开口。
“是审判官大人的邮件......”
还是一封定时邮件,表明寄信人早已提前准备好信件内容。上一任审判官的卸任公函、下一任审判官的任命文件、审判官的职权细则和权限交接名录。
傅晚被任命为新一任审判官,以邮件送达时间为准立即生效。
傅晚惊疑不定地在系统寻找审判官账号,却发现那个账号业已停用。
*
漫长的黑暗仿佛深海。
商钺漂浮在虚空之中,背后是一扇小门,门外的世界光亮诱人,他却头也不回,呆呆地盯着自己的手不放。
手背有斑驳血液,在微弱地闪耀金光,只不过金色越来越浅淡,表明血液的主人生机消散,在最后一息璀璨地绽放后,血液彻底褪去金色,从手背毫不留情地滑落。
商钺惊慌地探手去接,却扑了个空。
他什么都没留住,两手再一次空空如也,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不知过去多久,小门消散,商钺停留在黑暗中,五感仿佛再次被剥夺,此时角落却传出一道轻盈的走路声。
他的肩膀狠狠一颤,不敢置信地转过头,点亮的眸光在看清来人面孔时再次黯淡下去。
“喂喂喂,我是什么很难看的人么。”那人一头相似金发,但面容和他期待的人截然不同,收拢在身后的翅膀一瞬展开,轻快地扇出道柔风,下一秒就出现在商钺身前。
商钺垂着眼,连问他是谁的心气都提不起来
“这是你的刀么。”来人手持羽刀,漂亮地转了个刀花,递到商钺眼前,“是你找到我的心脏的?”
低垂的视线里,握刀的手泛着虚影。
商钺接过那把刀,慢慢抬起眼,声音低哑,“......萨兰厄多。”眼睫不自觉地颤了一下,“如果你的灵魂还能存在,那祂的......”
萨兰厄多挑高一边眉眼,伸手在他眼前挥了挥,“别想了。我是因为心脏里有我留下的最后一点灵魂碎片,只有从心脏拔出武器的人才能看见我。像祂那样被原罪污染的天使灵魂是无法留存的。”
话音刚落,眼前的吸血鬼像是被抽去最后一息生机,他闭上眼,决然而然地握紧羽刀刺向自己胸膛——
萨兰厄多亲手捡回来的刀被自己砰地打飞,祂惊异道:“你要自尽,你要为了一个天使自尽?”
商钺的瞳孔赤红,却不是吸血鬼惯有的红瞳,沉郁的痛苦烧成灰烬压在眼底,此时藏匿不住地往外泛出血丝,仿佛下一秒就有血泪,“我恨不得早点去死。”
沉默片刻后,萨兰厄多问:“祂是你什么人?”
商钺睁着眼,眼前有一瞬的模糊,“我也不知道我该算是祂什么人。”
宿敌,对手,友人,情人,爱人,这世上人与人的牵绊有千万种形容,他和伊瑟的纠缠却实在太久,以至于无论哪一个词汇都显得单薄不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