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反复拷问萨兰厄多是否后悔，萨兰厄多都是摇头，最后那人恼羞成怒，决定证明萨兰厄多选择以少救多是错事。

而萨兰厄多给出了曾经给小天使琼同样的回复，“哪怕万劫不复？”

商钺凭直觉问道，“你不满的是不是.......天使长曾经舍弃过一些人？”

此言一出，琼的脸色彻底变化，嘴唇从小幅度的颤抖到大面积的哆嗦。而伊瑟慢慢抬眼，视线落在商钺身上。

见到琼这个反应，商钺知道自己猜对了，他趁热打铁，“祂舍弃了谁？你，还是祂的那什么友人？”

“或者说，你就是祂的友人？”商钺从怀中掏出那块审判镜的碎片，放在地面，清晰的镜面倒映出琼的眼睛，随后泛起涟漪似的出现另一幅画面。

一直消极抵抗的琼如遭雷击，在激烈的战栗后，他低垂头颅，全身死寂地静止，静静看着画面里名为“恶”的小天使敲脚坐在窗沿，嘴里轻轻哼着歌。

那是一首人间的歌谣，时间太久了，歌词早就模糊，曲调却熟悉得仿佛入梦过无数次。

“审判镜里审判原罪，我有想过会不会是你对天使长有什么别样的企图，但发现你看见的画面始终只有这位‘恶’而没有那位‘善’，而后者才是真正属于天使长的那部分。”商钺道，“恶是从镜子里走出的影子，吞下了属于天使长友人的灵魂碎片，却能被你在审判镜中看见——你什么时候成为祂的友人的呢，又是为什么被祂舍弃？”

“不，祂没有舍弃我，”再次开口时，琼的声音哑得厉害，“是我自己做出了选择。”

“萨兰厄多是个从头到尾的好人，天国最出色的天使长，是我非要证明祂的想法是错的。”琼说。

天国那场遥远的辩论只在伊甸园的藏书中可考，但对于大部分天使而言，牺牲少数还是牺牲多数，这个事情神来决定即可，只要是神谕，便是正当。

但世上总有一些执拗的疯子，非要追求彻头彻尾的正确与真理不可，萨兰厄多是一个，琼是一个，两个疯子在辩论中碰面，这时候萨兰厄多是众望所归的天使之长，而琼只是一个刚刚诞生的小天使，还没接受过多神谕的洗礼，初生的眼睛里比起神殿里坐在高位的神，更多是看护所里同窗的朋友、人间的玩伴和天使里祂最为景仰的天使长萨兰厄多。

哪怕万劫不复，琼也想要保护朝夕相处的朋友，不然祂坚持的正义毫无意义。

这被萨兰厄多斥责为大逆不道。

被偶像否定，有人可以化悲愤为动力，但琼的世界太小，祂把自己关起来整整一千一百年，终于抵不过内心的愤怒和好胜心，想出了一种办法。

“萨兰厄多总想着，天使的责任在于无私地庇护众生，因此祂从来都是平等地交好每一位天使和人类，从无偏袒与私心，我就想，那我就给祂捏造一个至交好友，当友人面临生死难题时，萨兰厄多那张脸上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呢，我这样期待着。”

琼笑了笑。

于是祂砍下一截神殿后山的神木，分出自己的一点灵魂灌注其中，在得知萨兰厄多即将赴人间执行传播福音的长期任务时，将这座木偶投放到人间，鬼使神差的，琼也跟下人间看。

看木偶接近萨兰厄多，看他们顺利成为好朋友，携手同行人间，为相悖的观点争论不休，但在危急时刻也能互相扶持。

“一个善良正直、知道祂所有喜好、处处合祂心意，却是最大的异教徒的木偶，比我想象的效果还要好。”琼喃喃，“木偶只要随口说人类的善恶好坏凭什么由神审判的叛逆之语祂居然就方寸大乱，木偶因言入狱，祂居然肯舍身来救，甚至木偶不信神不信天使，祂居然也随他去。”

事已至此，琼终于意识到这样一桩恶作剧的失控。

祂并不想萨兰厄多任务失败，不想毁掉萨兰厄多，不想把祂从那个至高的位置上拉下来，这些都和祂的本意无关，但若是失态再这么发展下去，萨兰厄多真的会误入歧途，甚至堕落。

还有一个祂不愿承认的原因.......当最终的答案揭晓时，祂可能会嫉妒。

那不是萨兰厄多吗，人人景仰的天使长，为什么一个木偶就可以轻而易举地破坏祂的原则，那让琼一千一百年的不甘都像个笑话。

因此在教堂审判男巫女巫时，琼让木偶主动站出来，以保全其他人类免受火刑罪的名义。

“但我还是小瞧了祂，”琼颓然一笑，“祂居然从火场里救出来一缕灵魂，不光如此，还在木偶死后为他立了一座神殿。”

琼盯着镜子里哼歌的身影，一时分不清那究竟算是萨兰厄多的“恶”，还是自己分出灵魂造出的木偶。

“那可是萨兰厄多啊......为了这个木偶，祂居然肯背叛神灵么。”

剩下的事情就可以理清了。

木偶的灵魂碎片被萨兰厄多带回天国，结果意外被审判镜中的影子吞噬，走出来一个融合了琼的灵魂碎片和萨兰厄多影子的不伦不类产物。

商钺难以评价，“那你回到天国特地申请担任看护天使又是为什么，专门观察萨兰厄多怎么对待另一个自己？受虐么？”

窗外，有人影一晃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