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她静静地躺在酒店柔软的大床上,隔着一条手臂的距离,甚至能感受到陈少季规律的呼吸声。
他也没睡着。
她能感觉他在看自己。
安寒睡觉的时候很是规矩,一般情况下睡着之前和睡醒之后甚至都不一定变换位置和姿势。
所以她直挺挺地躺着,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开口问道。
“为什么以前没听你提起姐姐和家里的事情?”
回答安寒的是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
沉默过后,安寒感觉到身边的人翻了个身,也学着她的样子仰面看着天花板。
黑暗总是能激发人的勇气和倾吐的欲望,所以陈少季开口回答道。
“因为那时候我还没接受我自己。”
男人意外地坦白让安寒忍不住扭过头去看向他,即使在这片漆黑的环境里她其实什么也看不清。
“……什么?”
陈少季偏过头,静静地看着她。
“我很少和人谈起我的家庭,因为那实在没什么好谈的,私生子的我因母亲去世,被不负责任的父亲带回了家,受到父亲妻子的刁难,却偶尔收获同父异母相差半岁的姐姐的关照。”
“其实从小到大,我都希望陈皎皎可以多讨厌我一点,仿佛这样就能让我的存在产生的罪孽更少一点。”
“但我不能因此痛苦,不能为这样的出生表现出愧疚,因为和更加无辜的陈皎皎相比,我的羞耻都显得做作矫情和令人作呕。”
在许多年前,在陈少季依然年少的时候,并未重塑心性的陈少季也曾因为这样的出生每日陷入宛如绝境的情绪中。
“——我签给兴睿,只是因为他们包吃包住可以不用回家而已。”
他这样说道。
“我没法讨厌对我坏的人,比如父亲的发妻,因为和她相比,显然是我的存在本身就足够坏;我也没法面对对我好的人,我的余生都将因为陈皎皎的善良而忏悔。”
“所以我选择离开那里,我想,不管外面的世界有怎样的豺狼,都比面对姐姐那双矛盾的眼睛要好。”
他比谁都清楚,陈皎皎也日复一日地生活在对母亲的愧疚和对父亲的憎恶之中,对他的存在怜悯又夹杂着审判。
如果真的可以选择人生,那么陈少季宁愿和他脆弱的母亲一起去死,这样至少陈皎皎的童年会幸运一些。
哪怕只有一点。
“那时候太小,遇到无法面对的人或者事情,只能先选择逃避,逃到远离这个姓氏和荒诞的家庭伦理剧的地方去。”
他做到了。
在那个叫做兴睿娱乐的经纪公司里,他遇到了很好的队友们,遇到了不错的经纪人,也遇到了…少年时的爱人。
他唯一的爱人。
在许多年后,陈少季终于能在这样的夜晚和少年时的爱人、往后余生的妻子说起自己遇到她之前的种种。
可他不想她陷入与他有关的糟糕情绪中,所以陈少季继续说道:“其实你见过我姐姐,在很久之前。”
“有吗?”
虽然看不清,但陈少季猜想此刻她因为吃惊眼睛变得亮亮的。
想起她的样子,陈少季的唇角不自觉地弯起,然后又慢慢回落,淡声说起从前的故事。
“大概在我们开始训练一个多月之后,陈皎皎终于意识到我已经很久没回家了,不知道从哪里知道我和兴睿签约的事情,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杀来宿舍楼看我。”
陈皎皎那时候是个脾气暴躁的小萝莉,大小姐杀去了父亲陈柏峰的面前,问出陈少季的去向之后一不做二不休地把父亲的办公室砸了个稀巴烂,然后提着棒球棒杀来找她的弟弟。
嘴硬心软的陈皎皎在路上就把作案凶器扔了,换成了超市里大包小包的零食饮料。
虽然在看到弟弟的第一眼、陈皎皎先是将所有的购物袋扔在地上,毫不留情地甩起身上的小背包就朝着弟弟的脑袋上揍下去。
这一幕被从练习室里出来的安寒看到,她很有分寸地马上就转身离开。
“那天之后你不是一周没和我讲话吗?”
在许多年后的今天,陈少季的声音里带了几分控诉。
安寒微微皱眉仔细思索,勉强记起那段回忆中细小的碎片,将数年前看到的那一幕和陈皎皎联系起来。
那时候她和陈少季并不算熟络,以为他招惹了情债被人找上门来,只是在脑子里对陈少季刻下一个多情少年的粗略印象。
但显然她不想将这一切告诉陈少季节给他找她茬的机会,所以她只是带着困意回答。
“…有吗?”
她说完,就翻了个身,换了个更容易睡着的姿势,声音渐渐低下去。
“我要睡觉了…”
陈少季闻言,眼中再次溢满笑意,少年时所有的记忆在这一刻被奇迹般地抚平。
他看着枕边的小星星肉嘟嘟的小脸,以及旁边安寒进入梦境的样子。
他想,他还有一件事没有告诉过她。
那天的他其实看到了她出现在练舞室的门口,也猜到了她回避他的原因,只是那时的他耻于解释自己和陈皎皎的关系。
虽然在几天之后,他就“不经意地”告诉了身边的人自己真实的感情状况。
那是第一次,陈少季有关于家庭的回忆里,沾染上与他人有关的记忆碎片。
像青苹果一般青涩的、酸甜的、可以回忆的回忆。
……
晚安。
此刻的陈少季在心中默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