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耀在小学之初并不亮眼,她中等个头,话不多,低马尾,肤色不黑也不白,服装上徐莲花给她什么她就穿什么,大部分都是别人家孩子穿过的旧衣服,既不鲜艳也谈不上特色。甲南小学靠近陈家村,附近四五个村的孩子在这读书。学校一年级有两个班,陈耀在一班,小小的教室挤满了五六十个同学,大部分时间,她就坐在班级四五排的位置,既不是班委,也无特长,是那种我们说的“大多数孩子”,普通且平常。
一二年级对于小学生而言考满分并不困难,陈耀也不乏拥有满分的成绩单,在孩子有虚荣心需要表扬与肯定的年纪,当孩子日后回忆起来,她在某个考试或者比赛与同龄的孩子相比是她赢了的胜利了的画面,不管过了多久,这个画面在脑海掠过的时候,她会骄傲也会自豪,但是陈耀从不曾有过,不论是当下的经历还是日后的回忆,她从来没有获得过来自于家里的任何夸赞,徐莲花只会恶语相言"不知道你怎么考出来的"或者“就凭你怎么考上去的”之类话语。陈耀当时不懂,也不会去揣测这类话语的含义,后来才明白,哪怕对于低年级段并不难的初级试卷,陈勇最好的分数也只有八十多分,他比陈耀大一级,走在前,陈耀跟在后,突然对比就出来了,这让徐莲花不痛快,持续性的贬低与打压的话语冲向陈耀,一方面是徐莲花不服气,另一方面是徐莲花没有办法,她无法让儿子的成绩变好,宽容的严格的教育方法她都试过了,没用。她也无法让陈耀的成绩变差,周末都在做衣服,她几乎无法在家里看书写字,没辙。
陈耀习惯了这一切,她不参加班级里任何唱歌跳舞的项目,这也就让她没有站在台上或者站在中心的机会。曾经她也鼓起勇气举起小小的手报名过,彩排到一半,表演老师说这次上台服装费用需要多少元,鞋子费用需要多少元,她不用回家开口问徐莲花讨要就已经知道结果,她不配,她不能。从此,班级与学校的任何文艺表演都与她无缘。老师进入班级选拔苗子的时候,她也把头放得低低的。学校里任何需要额外花钱的项目,小陈耀都不曾拥有过,比如打疫苗,买课外书,按月订购牛奶,小到几块钱,多到几十块钱,陈耀没有,就是没有。至于春游,秋游,那更是幻想,任何需要花钱的又能够让孩子得到快乐的活动,陈耀都不曾拥有过。
陈耀按这条路径本该一直默默无闻下去,可是二三年级开始接触到作文的时候,她竟然也慢慢地走到了班级的中心。语文老师教导写作文的时候,她说要有真情实感,要抒发出来,景色与人的心情是一体的,你快乐,你看到的景色就是愉悦的,你难过,你所处的环境就是压抑的,反过来也一样。陈耀将内心里的小细腻小敏感化作文字写进了方格本里,当同学一行行数着格子懊恼永远达不到完成的字数,陈耀从不曾有过,她常常写着写着不知不觉就超了字数。
从第一篇作文起,语文老师就走到陈耀的旁边,问她愿不愿意将作文在全班面前朗读一遍,陈耀轻轻地点了点头。至此,几乎她的每一篇作文都被当成了范本,原本黯淡,透明的陈耀突然多了一丝光亮。她站在讲台中心,阳光照耀到黑板也照耀到她身上,她打开作文本一次次上去一次次念着自己写的作文,起先她的腿会颤抖,她的声音也不自然,甚至拿着作文本的胳膊和手指也会不受控地晃动。次数多了,陈耀竟然克服了恐惧与胆怯,不再颤抖也不再害怕了。因为是自己手写的文字,她知道念到哪里要停顿,念到哪里要错开,念到哪里要看一眼班级上的同学,给他们时间带入那个环境。
到了三四年级的时候,陈耀语文尚且都能拿到第一名,数学却不行了。数学这门课光靠充沛的情感与有力的笔触还不行,陈耀努力过,但是对于拿一百分她明显感到了吃力。班上数学满分的人不多,陆嘉算一个,班上数学不及格的人也不多,陆琦算一个,而陆琦与陆嘉,他们是亲姐弟。
这是一个秘密,陈耀藏在了心里,陈耀的秘密很多,大部分是关于自己的,但是这一份却是关于陆家姐弟的,她放得又深又严,像个埋藏在地底下的灰色罐子,绝不有一丝裂缝。因为徐莲花待自己不好,挨打次数多了,陈耀就会跑到奶奶那边,奶奶姓徐,名美凤。美凤,美凤,人如其名,那是全天下最漂亮最温柔最慈善最温暖的老人。那是一个中等个头的老太太,常常穿着旧式带盘扣的上衣,头发后面盘一个圆形的发髻。她生了八个孩子,活下来四个,三子一女。她由一顶轿子抬过来成了妻子成了妈妈成了婆婆成了奶奶。爷爷去世以后,年近七十,她一个人守着老房子还有外面不大的土地,浇水种菜绣花。她爱笑,不埋怨,不搬是非,乐于助人,平日去庙里的老太太都乐得走到奶奶家门口呼唤她一起出发,几个老太太说说笑笑,互相搀扶,烧香拜佛看戏守岁。每逢初一十五她就吃素,连鸡蛋也不碰。她是一个好人,年岁赋予她身上的是温厚,慈爱和平等。陈耀再也想不出,世界上有哪个人,比奶奶还要好。
奶奶告诉陈耀不要哭,煮一个鸡蛋,下一碗面条,她从老旧的辨不清颜色的实木柜子拿出最新鲜的水果给陈耀,她从裤子的衬里口袋掏出几毛钱给陈耀让她去村路口中心的小卖部买糖吃。奶奶总是笑着让她吃,让她喝,这是无助岁月里陈耀体验到的为数不多的真实存在的温暖。春风细雨,这份爱冲淡了小陈耀内心里的许多怨恨与委屈,冲走了没扎根但初见雏形的长期在不良环境里所激发的恶意与报复心,也赶走了许多萌芽的小怪物,像化学一般有股魔力稀释了小陈耀内心里晦暗的部分。小陈耀越是感知徐莲花的刻薄与陈勇的冷漠,她就越珍惜奶奶给与在她身上温暖如柔光的部分,因为不多,更显珍贵。
如果世界是半明半暗的,那么奶奶是明。如果世界是黑白与彩色的,那么奶奶就是彩色中最漂亮的那一抹颜色,比晚霞好看,比孔雀绽放的尾羽好看,比透过三棱镜看到的绚烂交织的多彩好看,比陈耀正月十五坐在隔壁作坊老板的皮卡车一路吹着冷风来到了市里观看的那场五光十色的烟花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