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出院后,陈耀火速又找了份兼职,在另一家超市促销市场上刚推出来的柠檬汁饮料。面试的过程很顺利,陈耀向来低估自己的长相,声音和气质,她俊秀清丽,口音动听,笑与不笑的时候都有一股让人信赖的亲和力。不过这份兼职只在周五周六周日干活,一天六十元。陈耀算了一下,这样做下去远远赚不到大学第一学期的生活费,如果不够,上了大学还要继续找份周末的兼职才行。
徐莲花看不惯陈耀一周有四天呆在家里,早就催促她再看看周一到周四的工作,她听闻陈耀的成绩填公办本科会很困难,一早就敲响警钟,她说村子里有小孩在读民办本科,一年学费就是一万六千块,供四年,那户人家做生意有钱,那户人家是个儿子,不是女儿;她说自己家不是别人家,供不起你读这个书,你考得差上不了公办本科只能怪你自己,你想清楚就去读专科;她说谁谁家的女儿懂事考上了民办本科担心家里负担太重心疼爸妈都读了专科,一样学得好。
隔天,徐莲花说是给陈华生送饭,将陈耀带到木材厂,这是一个搭建在路边的临时大棚,陈耀捧着盒饭掀了门帘进去,只见里面漫天纷飞的木屑,木工有很多,他们没戴口罩,没戴手套,头发衣服鞋子全是木片碎屑。陈耀在一片如雪花飞舞的碎屑中找到了陈华生,他弯着腰咬着牙,将一块块厚重的木板搬上简陋的机器切割。成条后,陈华生手拿锯条一边眯着眼睛核对图纸,陈耀知道他已经老花了,一边对刚切割的木片进行精加工,切割、刨平、开槽、打孔,成型,最后将手中的木片组合成家具的模样,桌腿还好轻巧便利,桌面厚重难以移动,陈华生的额头全是汗,头发全湿,背部的衬衣全部湿透粘在后背,他用粗糙的沾着木片的手扯了扯衣服,让它不要黏腻在身上,随后费力又专注地进行家具组装。这样的临时大棚只有几个超大噪音的风扇,到处都是电线插座拖在地上,陈耀去年在车间打工的时候见到过。
整个车间都是轰隆轰的机器声,至少比徐莲花的缝纫机声音高百倍,附近的工友找陈华生说话核对订单,陈华生一直大声喊着“啊,啊,你说什么?听不见。”陈耀看着这一切,百感交集,原来这就是陈华生转业后首份工作的环境,一个月加班多的时候七八千,不忙的时候五六千,陈耀心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不说这份工作辛劳,哪怕上份工作捕鱼,也是风里来海里去,还险些遭遇海难,临终的电话都因为没有信号而拨不出去。
徐莲花喊了一声“华生”,起先没听到,她又喊了一声,陈华生才回头看到母女,他面露不悦说了一声“来这地方干嘛,赶紧回去”。陈耀的心酸绕在心头,车间木工的苦楚、艰辛与繁重,她尽收眼底,如果她的志愿上了民办本科,她怎么忍心拿这些血汗钱去支付如此高昂的学费。
徐莲花看着陈耀的眼神,歪嘴一咧,她知道目的达到了。她不提大哥陈华生一家要回村审批宅基地,三兄弟平摊奶奶的份额,大哥给了他们一家十五万;不提新房中间户补贴拿了五万;不提陈华生退伙拿到了合理的补偿;不提陈耀在此次拆迁中她的人头所占的份额和比例;不提拆迁途中按照人口分发的一次次大大小小的补贴。她只一遍遍地告诉陈耀家里房子很难造,陈勇没结婚,华生收入低,并且把陈耀带到木材厂现场感同身受。她要陈耀知难而退并且毫无怨言,只有这样日后她才不会从陈耀嘴里听到“家里不供我读本科”这类的话,她不做坏人,她只做好人。
七月下旬,填志愿的时间到了,陈耀犹豫到最后一天下午,她原本的志愿是冲刺三个公办本科,保底两个民办本科,她没有底,如果前面三个志愿挂不上,掉到第四个,该怎么办?时间剩下最后两小时,她决定登陆平台做最后的斟酌。
陈勇提前翘班,他看着陈耀坐在台式电脑前,面色气愤,这台台式电脑向来是他独享,陈耀只有在他不在的时候才能开机一会,每次被发现陈耀都要挨骂,此刻他让陈耀赶紧滚。
“我要填志愿,时间快截止了。”
“滚!”干脆利落。陈勇推开陈耀自己落座,同时打开了游戏界面,开始了新一轮的厮杀。
陈耀无奈,时间紧迫,她走到徐莲花面前说了这事,她很少当着徐莲花的面说陈勇的不是,上一次还是陈勇盗窃了自己省吃俭用几个月攒下来买教材本的三十元钱,那次“告状”无疾而终还遭来母子两人的奚落。这一次没有时间了,她想试一下,她做了很多功课很多努力,她想试一下,她想去杭城,她想念本科,她的心里还有一簇火苗哪怕它快熄灭但是她想试一下。
徐莲花上楼看了一下,说道:“你让一下,呆会再玩。”
陈勇头也没抬,斥责道:“让个屁!”
陈耀争取,“我填个志愿,时间快截止了,没时间了,我很快就填好。”
陈勇依旧脾气火爆抄起脚边的垃圾桶将它整个扔向陈耀,陈耀避之不及,她没沾上木材厂的木屑,但是从头到尾沾上了家里的果壳碎屑,残留的饮料倾倒在自己头发上,陈耀看上去像一个疯子。
徐莲花很早以前就已经制服不了儿子了,她只求儿子在家里上网打游戏,能看住就行,她看了陈耀一眼,说道:“我也没有办法。”说完她就下楼了。
游戏声还在继续,陈耀站在那里,披头散发,眼角还青肿着,她站了好一会,陈勇无动于衷目不转睛。陈耀离开了这间不算是她卧室的卧室,推开了门,站在露天的楼梯口,阳光从头顶照来,她抬头看了阳光许久,日光刺眼,眼睛白闪闪一片,可她一动不动,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
陈华生下班到家,看到一身狼藉的陈耀,问:“发生什么事了?”
陈耀站在楼梯中间,看着一楼的陈华生,平静地又重复了一遍:“我要填志愿,陈勇不让我填,时间快截止了。”
陈华生一听,火冒三丈,抄起厨房的扁担直冲二楼,动静大的惊动前面房间踩缝纫机的徐莲花,她一看老公拿着工具要打儿子,心里一慌,跟着上楼,片刻只见陈勇鸡飞狗跳地从二楼冲下来撞到了站在楼梯口的陈耀,陈华生拿着扁担追儿子撞到了楼梯口的陈耀,徐莲花哭喊着“别打,别打”从二楼直冲下来追赶父子撞到了楼梯口的陈耀。
这一幕好熟悉,在哪里见过,徐莲花的妈拿着菜刀追赶徐莲花的爸,兄妹俩在后面一边追一边喊,一模一样,谁说世界上没有两片相同的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