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那天下午,许辉分享了一些照片。陈耀尤其喜欢其中一张,她穿着学士服戴着学士帽手捧毕业证书站在舞台上对着镜头浅笑,画面干净,眼神柔和,整个人似镀了一层云彩,仪态与神采透露出一股独有的静与安的气质。她将这一张照片发给了陆琦:陆小丫头,我毕业了。
同时,陈耀计划将照片打印嵌在木质相框里等实习结束回新渔镇送给奶奶,上一次和奶奶见面还是在年间,徐莲花让自己不要去奶奶的房子,说老人家年前住过一次院,快要“爆炸”了,她口中的爆照是死亡的意思,陈耀不明白为什么徐莲花说这句话的时候神色会惊恐,她连自己父亲或者母亲去世的时候都害怕地不愿同处一个房间守夜。
陈耀执意去看了奶奶,此刻奶奶的老房子也被拆掉,她们这群年岁相仿的老太太被安置在开发大道北侧的一排单层临时房里。陈耀循着方向,一路问几个老太太打听才找到奶奶那间房子。奶奶精神不错,头脑清醒,手脚也灵活,一看到陈耀就眉开眼笑,张罗着拿水果,依旧从布袋里掏出一张五十元充当压岁钱。陈耀坐在临时房里,和奶奶谈天说地,聊她当年出嫁的情景,聊她养育小孩的过程,聊大儿子家子女的婚姻状况。一晃大半年没有见面了,等这次实习结束,一定要拿着毕业照给她老人家看看,那会说不定已经有实习工资了,今年过冬的衣服可以由自己承担了。奶奶瘦削的中指常年带一个变了形的银戒指,也许自己还有余力可以给她买一个金戒指。
晚上,钱萍的男朋友赵文斌在N大旁边的饭馆请客,陈耀,江露旭都过去了,顺带把许辉也叫上了,陈妍当日由家人接着回了自己家。赵文斌和钱萍此前因为买鞋子闹的矛盾看样子是解决了,陈耀也不好细问什么。敬酒的时候,江露旭自居“娘家人”的身份,说了一番让赵文斌照顾好钱萍的话语,以后大家分隔杭城宁城两地,再见面说不定就是彼此的婚礼了。赵文斌则是笑着回敬了一杯酒,说一定照顾好钱萍,奔着结婚去的。陈耀盯着钱萍的脸色,钱萍则回以一个苦涩的笑容。饭后,江露旭要和体育学院一位“City哥”再见一面,做最后一次徒劳无功,便只剩下许辉送陈耀回宿舍。
陈耀照例来了操场,环顾一圈,角落里接吻的情侣,仪器设施旁带着小孩锻炼的附近居民,一个人带着音响开麦的歌手,操场中央几位舞蹈爱好者……一切的一切,以后再也看不见了。陈耀看着月光下跑道上她和许辉延伸的影子,她突然往前快走几步,然后绕着操场跑道倒着走,她和许辉面对面,许辉往前,她退后。
毕业之际,陈耀颇多感慨:“以后要和这个操场告别了,N大学生毕业之前要考体测,女生其中一项是800米,因为我大学期间养成锻炼的习惯,第一圈我就超过了很多同学,第二圈我就冲到了前头,从没想过我的体育成绩会以这样一个结果收尾。考试后,同学纷纷告诉我,她们都跑不动了,就看我像一只箭一样冲得又快又远。”
许辉配合陈耀的倒走,他放慢脚步,回忆道:“我记得我们那一届初中取消体育考试,你高兴地不得了。”
“是啊,不过今非昔比了,也许我该重新评估一下我的速度和耐力了。”说完,陈耀的脸色又显得落寞,“再也没有这样的操场,这样的人了。”
“Z大有,可以常来。”许辉看着陈耀月光下恬静的脸,他很好奇,甚至有一种预感,这般的温婉文静只是冰山浮于水面的一角。
“Z大的操场再好,对于我也是没有归属感的。”陈耀俏皮地抿着嘴巴说了这话。突然,她惊慌地立刻换了个方向,不再倒着走。
许辉连忙跟上并排,问:“怎么了?”
陈耀有点儿心虚,她的脚步越放越缓,答:“我看到学院的教授了。”
许辉只见旁边一对夫妻正在疾步快走超过了他们,便侧着身问:“是他们么?”
“是啊。”陈耀用气音回答了一句,教授和他的太太正聊着天,陈耀跟上几步听了几句,睁大眼睛,露出一副既不可思议又活泼可爱的听墙角的表情。
许辉再次上去与陈耀并排,问:“调皮鬼,偷听到什么了?”
陈耀立刻换上一副教授的嗓音,低沉地说道:“小蝶,这几日我忙于工作,生活上怕是疏忽你了,还请你要见谅,原谅我……”说完陈耀又变换为自己的调频,“小蝶是师母,没想到教授快六十岁了,与自己太太说话还这么得体细心。”
许辉看着陈耀轻笑。
今夜陈耀特别感性,她用一种带着惆怅味道的羡慕语调肯定:“老教授的爱情可真是细水长流。”说完,她走到操场中央的草坪上,把跑道留给后面跑步的同学。陈耀伴着微风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星星,仲夏夜,毕业日,老教授,工作忙,疏忽你,原谅我,这样年纪的人还能够在夫妻相处方面有着常常自省的言行,人生无外乎是有着自己的事业又有相伴一生的人,白头到老。没想到毕业日的晚上被老教授的爱情又上了一课,难怪有一句话说,爱是常觉亏欠。
许辉站在陈耀身边,他看见这样抬头看星星月亮的陈耀很美,一时挪不开眼睛,挪不开眼睛,许辉便没有挪开,一直盯着陈耀的脸,她随风飞扬的几缕碎发,她在月光下的侧颜,眼睑下睫毛旁的一点点剪影,她的鼻骨到鼻尖,她耳朵轮廓下凸起的一点聪明脊,夏日身穿白T恤露出的整个脖颈,这样的长度与弧度,她此刻的静态,她说话的动态,她动作时兼具的灵动与懵懂,一点点表情变化,眼眸中的流光溢彩,是谁雕刻了这样一座塑像又把她投入了人间,那个人应该也舍不得吧?
许辉心想,跟陈耀这样的人过一生,二十岁,三十岁,四十岁,五十岁,一直到像老教授这般的年纪,他也愿意面对面牵手散步,反省道歉,不让身边的人因为柴米油盐因为忙于工作的自己而觉得冷落与疏忽,一生就只该为这样一个人倾斜。
感受到许辉投过来的视线,陈耀转过头静静看着他,许辉直直看着陈耀。
一瞬,又不是一瞬,是彼此互相对视很久。
今夜月色真美。
第二日,陈耀和江露旭在614宿舍与钱萍拥抱告别。钱萍的眼眶很红,除了离别愁绪还有别的什么,昨夜她和赵文斌饭后谈工作谈理想再一次没有办法达成某个平衡点,她克制着没有引发新一轮的争吵,明明是两个人落地生根的宏愿,她时常生出一种单打独斗的错觉。
陈耀捏捏钱萍的脸,不舍道:“来杭城看我和旭旭,或者我和旭旭周末来宁城看你。”
“来,Hawaii,笑一个。”江露旭潇洒掏出手机,三个人的笑脸就此定格,回看的时候,发现镜头里居然有许辉的脑袋,三人齐齐回头。
许辉倚靠在门边,说:“门开着,我上来看看,还有什么行李我来提。”
江露旭不怀好意地看了陈耀一眼,陈耀搭许辉的车去杭城,江露旭也懒得大包小包挤高铁,反正顺路。不像江露旭早已分批带回家了一些,陈耀所有的家当都在这里,一个大行李箱装了书和衣服,一个大行李袋装了被子床单,还有一个小行李装了衣服和物品,还有一个书包,几袋零碎。江露旭指了指那边的行李堆。许辉了然,说道:“你们再聚聚,我来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