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来临,陈耀出差回来就进入马不停蹄的加班状态,第一周是吸引客户注意力的黄金期。陈耀的展会成果并不错,光是在展馆期间意向下单的就有四位,跟进合同的过程非常顺利,陈耀向主管要求首次合作客户给予折扣,主管很爽快,合同全部进入汇款订金阶段。三天过后,订金到账,陈耀的业绩从零到了十万美金。这份突破带来的不仅是年底的业务提成,还有当月奖金,凡是新客户发展单月超过五个,业务月底均能到手2000元的额外奖赏,而陈耀手上还有两三个客户在同期沟通合同,这个奖金几乎是十有八九。当第五个新客户的定金到账的时候,陈耀才觉得宽心,上个月那双799元的鞋子,陈耀每看一次内心就会掀起波澜,这次额外到手的奖金终究抚平了这份负罪感。
由于陈耀住在公司宿舍,在其他业务加班到七八点回家的情况下,她常常留到夜晚九点甚至十点,对于邮件不回的客户,她趁着夜间配合客户的时差拨打长途电话。壁炉部每晚不是她留在公司最晚,就是Emily带伤上阵坚持到最后,两个人渐渐地在公司有了劳模的称号。业绩上,依旧是Emily一骑绝尘。说来奇怪,每个下单的客户似乎在某种意义上与负责的业务有着某种气质或者气场上的关联。Emily的客户来势汹汹,风风火火,狂砸大订单,每笔都有二十万或者十五万美金,令部门引进的老业务也纷纷对她刮目相看,而陈耀的客户却显得谨慎与克制,一下单先从两万美金做起,并且还会要求2%到5%的折扣。
这一天,当看到Emily从财务部认领一笔五万美金定金的订单时,其余几位业务脸色不太好看,竞争一直存在,五万美金几乎是其余业务两个客户的订单总额,却是Emily本人单笔订单的定金。不知道什么时候,陈耀发现自己被拉进了一个没有Emily在的私人群,几个人无非是说些“拼命三郎”以及“运气爆棚”之类无关痛痒的话,也有的羡慕又嫉妒地表示自己付出五倍的时间与精力等于Emily花费一倍心思的成果,再怎么努力也是白费力,难以望其项背。陈耀看了一眼,并不参与群里的讨厌,继续工作,客户实力的差异造就订单金额的差异无可厚非,努力取得的回报当下也许少一点,但是绝不能轻视一点点微小的增长的力量。陈耀小时候就喜欢一个故事:《棋盘上的米粒》。
许辉也忙,这段时间导师的一个项目和隔壁市的科研院合作做算法调试,小组去了四位同学参与现场工作,处理实际数据,为期两周。两个人就在各自领域忙碌又充实地生活工作。期间,陈耀提前一周每晚睡前花30-60分钟的时间做驾校习题,在一个工作日还抽空请了两个小时的假完成了科目一的理论考试,91分,低空飘过。
两个人再次见面已经是十一月的下旬,见面之后,陈耀才发现有许多话要和许辉讲,展会穿梭的各色人物给陈耀带来诸多印象。陈耀说穿金带钻的秘鲁老太太全身上下十几万美金,过来旅游看上了家具当场下单一个集装箱只为了给自己的别墅装修,在现场付清了全款还给了三百美金的小费;陈耀说苏格兰的暴躁男士从头到尾将“Fireplace”说成“肺部拉丝”,两人沟通对牛弹琴客户居然下了一笔十万美金的订单;陈耀说即使有着五家店的客户居然只要求每款产品下单五个,一家店摆一个岂不成了样品?陈耀还说一个年平均气温28-30°C左右的岛国客户居然要下单壁炉产品,还问自己壁炉除了制热能否制冷,陈耀笑着弯不起腰,她表示自己差点要当场回复客户也许你需要下单的是空调,不过职业素养克制了自己,最后居然订单成了,八千美金,发展前景不大,算是苍蝇血蚊子肉……
两人坐在驾校附近的长椅上,陈耀零零碎碎地说,想到什么谈什么,或笑或大笑,或惊或大惊,许辉在身边的时候她觉得舒心,话头一开始就止不住。许辉则是静静地听,眉眼全是温柔,他觉得陈耀说长句不停顿的时候像一朵生机勃勃的向日葵,间歇处,他配合地递上一个保温杯。陈耀喝了一口,眼睛笑成一轮弯月,问:“是现磨豆浆?”
“恩。”
陈耀这会倒有点不好意思,问:“你呢,这段时间怎么样?你们导师让你们出去做什么?”
许辉看着陈耀像饕足的猫咪喝了一大口豆浆,他伸出右手将陈耀右脸边的碎发放到耳朵后面,又用右手轻轻地碰了碰陈耀的耳朵轮廓,上次他就发现陈耀的耳根附近有一块小小的凸起,老家有亲戚说,这是聪明脊,是孩子聪明机智的象征,他笑着回复:“调试算法和处理数据。”
陈耀一头雾水,给了一个迷茫的眼神,道:“说人话。”
许辉重新组织了一下语言,答:“简单说,就是有一个原始数据,但是它像打乱的毛线球,我们过去把这团毛线球整理清楚,放在盒子里。从此以后,这个毛线球都不会被打乱。”
“就是说小的时候我们用手处理毛线球,现在用机器处理毛线球。”
许辉双手称赞,肯定道:“聪明,一下抓住精髓。”
陈耀被夸赞地不好意思,她低下头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底气不足,说:“其实我高考数学考了83分,你知道的,差七分才能合格。”刚刚还手舞足蹈的陈耀一下子变得灵巧不足,郁闷有余,怅然若失,直觉她还会说点什么,许辉静静地看着陈耀。
陈耀站起身,椅子后面是一片网,将驾校的领地和学校分隔开来,平日陈耀进入大学就从拦网旁边的门再进入驾校。陈耀两手张开,将十个手指头一根根地穿进镂空的网状里,背对着坐在长椅上的许辉,果不其然,她接着诉说,“我看了你给我的志愿参考,我那时没有填本科志愿,分数线公布的时候,我一所所学校地查看,我确实没有达到公办本科的分数线,刚好差了七分。当时没填志愿的时候,觉得人生好像落下一个大遗憾,看到每所学校分数线公布,又发现其实人生没有遗憾,是我分数不够,差了七分。其实当时填不填本科志愿都一样,因为家里不会让我去读民办本科,我最终第一学历还是要去专科的,没有人对不起我,是我自己不够优秀,甚至达不到优秀的及格线。”
这是陈耀第一次对许辉坦露高三那年填志愿的部分细节,断断续续的声音从那张镂空的绿色织网传来,“高中数学老师一直以为我叫陈耀耀,她甚至在班级说,古往今来,叫ABB名字的人就是不如叫ABC名字的人聪明,我带了几届学生都是。我当时就带入了我自己,我知道我并不聪明,没有一个聪明的人会高考数学不及格。”
许辉原本有更多的话要问,为什么那次约好见面却没有来?不能读民办本科,为什么不商量填杭城的专科志愿却去了虞城?为什么小学同学聚会没有来,却和陆嘉两个人坐在小学门口?为什么不能提供手机号码也不能提供家里的座机?为什么五年来杳无音讯?既然高考留有遗憾,五年之前更往前推三年,为什么不去市里读高中?为什么不抓住最后的机会去嘉宏读高中?为什么寺庙红墙拐角处陈耀说的话他一句都听不懂?所有的疑问在听到“ABB名字的人就是不如叫ABC名字的人聪明”的时候许辉的表情又立刻化为了心疼与担忧。
陈耀将手从织网缩回来,转了个身,很苍白地笑了笑,问许辉:“你高复之后数学考了多少分?”
许辉依旧有太多太多疑问,五年时间,他们错过了过程和结果又来到了现在新的过程,陈耀转过身来的一张脸充满落寞与无助,和刚才描述出差见闻的样子判若两人,许辉把疑问咽回肚里,转过身,不再看陈耀,诚实的回答不一定能够令她开心,让他对着陈耀违心的回答他也做不到,他保持了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