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耀摸摸小侄子的脑袋,幸好这个家里,还有一份纯真。思及此,陈耀赶紧坐直身子,这个家里总要有个不一样的人吧,基因,血脉,代际,业力,能滋长出一个破局的人么?
晚饭是在徐莲花到来之后开动的,异常安静,陈耀洗完碗自己回了房间。徐莲花照旧不敲门直接进入,她对陈耀讲话向来不需要铺垫与酝酿,比如当下:“你年龄已经26岁了,别人早就抱娃了。邻居介绍了一个,在菜市场卖烤鸭,初八日子好,初八晚上你们见一面。”
陈耀坐在写字台上,头也没抬,干脆利落:“我不去。”陈耀是12月份出生,按照当地虚岁算法,她今年26岁,这在新渔镇村里村外,算是个大龄姑娘。
“我也和别人说了,我们家耀耀是读过大学的,我知道你的心思,我们要找也要找读过大学的,有正当工作的。另外也有人介绍了一个,是读过大学的,不过……”
陈耀不明白徐莲花的口中对自己居然也有“不过”两个字,连她都难以启齿,那这人到底得是什么条件?陈耀耐着性子将书合上,她十分好奇,她直直地盯着徐莲花,问:“不过什么?”
“人家离过婚。”
“……”任何词语都无法代表陈耀此刻的心情,她痛痛快快地呈现不爽的表情,直接挑明:“所以你要让我大学毕业半年和一个离过婚的人相亲?”
“结婚比较急,家里拆迁匆匆结的,结完之后发现女方有毛病,就离了。”
陈耀恼怒:“一个为了拆迁匆匆结婚的人,一个把离婚的过错推到女方身上的人,你让我和这样一个男人相亲?”
翅膀硬了,硬了,敢当面掀摊子了,徐莲花的表情也从难为情转变为理所当然,大声张罗道:“你看看你,26岁了,你不去相亲,你要当妓女么?”
陈耀站起身子,走到徐莲花的面前,如今她已经彻底地压徐莲花整整一个头肩,她眉目铮铮,看着徐莲花这张脸,满脸皱纹,斑点成片,一开口说话门牙中间就有一道缝,这是油漆工怎么填也补不上的洞,眉毛稀疏,脸颊无肉,内凹佝偻,额头窄小,异常丑陋,她说:“你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一个当妈妈的人到底要恶毒到什么地步才能对一个女儿说,你不去相亲你要当妓女么这样难听的话。哪怕这二十多年,彼此都心知肚明两人毫无血缘关系,但是陈耀本着毕竟“一碗饭”毕竟“一碗水”的情谊,再想逃离也想着先把这些年的学费、口粮至少以三倍的本息返还,折射,连本带利还给这个家再刚正不阿地离开。可是,无论哪种亲生或者非亲生的母女关系,一个当妈妈的绝对不能对自己的女儿说“你要当妓女么”这样的话。
陈耀再卑微弱小,她有底线。
徐莲花再恶毒张牙舞爪,她应该要有底线。
陈勇再贪婪胆小猥琐懒惰不劳而获,他应该守着最后一道线。
陈华生再懦弱无能沉默,他作为一家之主,他没有主动施暴作恶,他应该看好他老婆他儿子这两根线,他不能永远看似站着却是躺着几十年来无动于衷。
很可惜,陈耀这条本该与这个家里永远平行的线二十几年来却不断与他们相交。陈耀腹背受敌,伤痕累累。
徐莲花变本加厉,怒吼道:“我有说错什么么?你这边出嫁,收了彩礼和黄金,逢年过节,你老公送渔送肉送烟送酒过来,我就让陈勇送他老婆家去,这样陈勇就不用花钱了。养儿养女,不就是这样的么?”
陈耀眼睛一闭,去阳台拿了几件衣服,因为本来带的不多,收拾起来很快。徐莲花退了几步,略微慌张,此前陈勇和她说过陈耀用的手机价值不菲,她还要说服陈耀让她给陈勇也买一个一样的手机,另外,陈勇还想要个平板,现在闹开了就不好开口,她见陈耀收拾好了行李,徐莲花赶紧退出去,这回倒是将门锁上了。
黯淡的房间经过短暂尖锐的争执又恢复了平静,客厅里传来陈勇安慰徐莲花的声音。这对母子很奇怪,他们作为母子的时候互相指责埋怨吵架,当他们面对陈耀的时候,又不约而同站在一起成了一条船上一个脾气的人。他们像蟋蟀窸窸窣窣又像屠夫提刀盯肉,怎么切最肥最贵,他们互打配合,心有灵犀。
陈耀瘫坐在椅子旁的地垫上,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今日的火车票,全部售罄,她再也没有什么力气了。
第二日,大年初七,陈耀一大早拎着行李出门了,没有直达回杭城的火车票,她买了十分钟的短途,上车补票,一路站着回到了杭城。
新渔镇,新渔镇,这儿并没有值得陈耀留下的任何人。
山上的那座墓碑,它没有嘴巴,也没有耳朵。
再见,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