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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第 9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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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破败的杂草地归来,陈耀原本日益增加的恐惧如海啸的心反而渐渐趋于平稳了,她也不再无端冒冷汗了。她推门进去的时候,只有陈华生在厨房忙碌,他说徐莲花和陈勇去前面几栋楼通知亲戚街坊喝喜酒,这几天家里忙。他又转身问:“耀,你去哪了?”

“没去哪。”

陈华生此刻的脸还是洋溢着笑容的,说:“你什么时候出门,什么时候回家,都不和我们说,我们会担心你的。”

陈耀倒是像看陌生人似的站在厨房门口,很不客气地如实回答:“以前,我十四五岁骑着自行车在车间打工,夜班一上就是一晚上,你没有担心我。高中,大学每个假期出去做兼职,晚上十点下班要么坐四十分钟的公交车再走二十分钟的路程,要么一路骑着自行车从市区回到乡镇,你没有担心我。那会只要干活就有钱,我要么把工钱交给你们,要么作为自己的生活费就不需要问你们再要生活费了。那些时候你不担心我,现在,我快三十岁了,我工作了,你说你们会担心我?”

陈华生变了脸色,他放在水槽洗虾的手犹豫了片刻,随后回了一句:“你怎么这么能说,你怎么都记得?”

陈耀依旧站在厨房的透明玻璃门外面,没接腔。

陈华生转身继续洗着虾又自顾自地笑了笑,干瘦的脸上似乎浮现了一点歉意,他解释:“我们赚不来钱啊,我们赚不来。”

陈耀又问:“你老婆怎么对我,你真的一无所知么?”

陈华生又是嘿嘿一笑,轻描淡写一句:“你妈就是这样的人了。”

陈耀面不改色,仍旧询问:“哪样的人?”

陈华生一时语塞,虾已经洗好,他快速地滤了滤水,厨房只有水流窸窸窣窣的声音。

陈耀很少和这个家的每一个人争取什么,因为知道争取也是徒劳,也很少争辩什么,因为争辩从来都是她一个人输而他们以一个家庭为单位赢,任何需要几个来回周旋的事情对于陈耀在这个家而言都是白费力。按照以往,这个话题已经结束。随后,日出而作,日复一日,一年又一年。

可是此刻陈耀却很有勇气,她站得笔直,脸色柔和但是话语有力,她盯着陈华生的背影和侧脸,持续地平静输出:“我想请你具体点,她是哪样的人?请问这样的人到底是哪样的人?如果你说不出来,如果你用短短几个字如此简化过去我所受的苦难,美化她的道德,降低她的狠毒,罪恶和贪婪,去维持你目前这样一个家庭关系,以牺牲我为代价,让各方处于平衡,那么你不也是和她一样的人么?她主动诡辩,作恶,索取,你无视,沉默,纵容,请问你们两个有什么区别呢?又有什么区别呢?按照你的说法,她是这样的人,事实上,你也是这样的人,你们两个都是这样的人。”

陈华生终于放下手中的虾,缓缓转过身,他也像看着陌生人一样看着陈耀,这个家从来都是他们说什么陈耀就是什么,陈耀偶尔冒出头的如春笋般的尖锐,早被他们这个集体以人多力量大的优势,但凡她敢稍一冒头他们就彻底压制轻松取胜了。如今她快要嫁人了,倒像是有了气焰,陈华生不理解,顾左右而言他:“都快要结婚了,说这些没有意义了。”

陈耀依旧不疾不徐,大有一些话不说出口以后再也没有机会说了的味道,事实上这些话也已埋葬在她心里困惑了好多年:“你知道么?你们对我所做的每一件事在世界上任何一个发达国家都是要被判终身监禁的,你们根本就不配拥有抚养权。这些年,我所遭受的一切就换来一句她就是这样的人,你没有其他话要和我说了么?”

陈华生接不了招,逻辑混乱,答:“这里不是你说的发达国家,你要是有本事,翅膀硬了,你自己飞出去好了,我和你说不来。”

“那不说她,我们说说收养别人家孩子的问题。”

陈华生在砧板上切菜,头也没抬:“我没什么好说的,该说的我都说了,我们赚不来钱,你妈就是这样的人,陈勇可能会占你点便宜。”

陈耀问的直接:“一切就这么简单?”

陈华生反斥:“你想要怎样?”

陈耀一个人在餐桌坐下,餐桌和最内部的厨房又隔着一道透明的推拉玻璃门,她伸出手将餐桌上几个靛蓝色的餐盘垫对齐,细细说道:“我不知道当年丢弃的女婴如果没有得到收养,死亡率会有多高,应该会很高吧。我在你们这个家这么多年,没有人问过我,是否愿意呆在你们家,今天我告诉你们,我不愿意,我不愿意呆在你们这样的家庭。一个孩子在一个家庭中成长,她该受到合理,公平的照顾才会成长为一个身心健康的人。你决定收养一个小孩,你务必务必要思虑周全,你是否能给她足够的爱,或者是一份正常的爱,你能做到挖掘她的潜能,释放她的天性,积极乐观地陪伴她成长么?你家里人是否同意你收养这个小孩?你的妻子是否愿意善待这个小孩?你自己的亲生小孩是否接纳这个小孩愿意与她和平共处?这些问题你仔仔细细举一反三地考虑过么?你考虑过么?收养一个小孩不是收养一只流浪猫,只是做到给一口饭一口水远远不够。这么多年来我没有在你们家受到合理的对待,更谈不上公正。你刚刚说你赚不来钱,事实上这个家从钱的角度,和陈家村的其他户人家并没有什么区别,甚至我知道的周边就有好几户遇到拆迁连房子都造不出来,我们不比别人差,从经济角度而言。我在你们这个家所承受的不是委屈两个字可以概括的,但是你们以前全都选择无视,忽略,现在甚至是遗忘,并且要求我也要遗忘,永远不要提旧事,我办不到。”

陈耀将刚对齐的靛蓝色的餐盘垫又一张张像搭积木一样叠起来,随后一下推倒,接着述说,“捆绑,辱骂,殴打,比较,凝视,打压,刻薄,克扣……这些都是你们对我做的动作,这些动作很容易把一个孩子逼疯,我也确实被困住了,很多年来我都像一只羊关在羊圈里,一边挨打一边产羊毛。我在毕业工作赚了钱之后,你们突然给了我几张创可贴,出差的时候问我飞机什么时候落地,放假的时候问我什么时候回家吃饭,当然问的最多的还是现在工资多少,提成多少,存款多少。这是我的家,我才能回来吃饭,我认可这是我的家,我才愿意回来。我不认可你们这是一个我可以回去吃饭当做家的地方,我不愿意回去,我不为我不愿意回去感到可惜。”

厨房依旧是咔嚓咔嚓剁菜剁肉的声音,节奏押韵,不知道在逃避什么。

陈耀不再动那几张靛蓝色的餐盘垫,她从原地站起身,接着讲述,“我们都尽量不要见面,我们千万千万尽量不要见面。节假日,我会依据收入情况给你们一点钱,不会太多。”陈耀离开了厨房,站在最外层的推拉门后面,认真地说道,“小时候在这个家里总是不够吃喝,看你们脸色,为了贪那么一点吃的喝的我违背人品也做了些偷鸡某狗的事,趁着洗碗的时候看你们不在厨房偷偷吃过你们餐桌上的鸭腿和肉,事后狡辩我没偷吃,在超市偷过饮料和鸡翅被当场捉住扣住了学生证,在邻居家拿过几个巧克力饼干因为吃了太好吃又借路过拿了几块,也几次偷过你们的钱去小店买零食,当然每次都被发现也都被打得很惨。这些事情,现在想想我都觉得很遗憾。如果我能在餐桌上吃喝随意,如果我能有几块的零花钱,我本不需要做这些事的,但是你们就是不给,我没有就是没有,到现在我还背负小时候因为贪吃而做了偷这个动作的包袱。你们这一家人真得很差劲!”

陈耀走了几步,绕过厨房,语句没停:“从前你们几十年来在餐桌上这样对我,到我男朋友来家里吃饭的时候,你们突然特地将热菜好菜摆在我的面前,这个行为我觉得恶心,相当恶心。”

陈耀离开厨房来到客厅,站定,脸色突然波动:“我曾经真的考虑过这个问题,如果我先走,我的墓碑上不要出现你们这个家任何一个人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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