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是走读生，这也算为数不多的清净时光了。

谁知刚出门，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便悄无声息地滑到他身侧停下。车窗摇下，露出顾拾那张线条硬朗、此刻却眉头紧锁的脸。

“我看到你发的信息了。”顾拾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职业性的警觉，目光迅速扫过周围，“查过了，不只是论坛，所有浏览器、或是暗网上关于〈小镇风波〉的攻略、数据、甚至只言片语的讨论记录……全部被清空，干净得像从没存在过。技术部门反馈，清除手段‘非人力所能及’。”

少年状似不在意地掏了掏耳朵，视线飘向远处光秃秃的树枝，“啊，大概是有‘人’……哦不，有‘东西’特别关照我呗，猜到了。”

顾拾的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哦，这大冬天的也没苍蝇，迟翻漫无边际地想。

顾拾追问，语气严肃，“你有头绪是谁，或者……是什么东西，在针对你？”

迟翻叹了口气，老气横秋地感慨：“唉，所以说，人在江湖飘，没事千万别得罪类似大boss般的人物，尤其是心眼可能比针尖还小的那种。”

“你得罪谁了？”顾拾的心沉了下去。

“红方那边，大概算是……最高管理者？”迟翻说得轻描淡写，甚至带着点炫耀的意味，然后饶有兴致地欣赏着对面警官脸上那堪称精彩的表情变化——从最初的疑惑不解，到震惊，再到一种“你TM在逗我”的难以置信，最后沉淀为一片风雨欲来的阴沉。

顾拾深吸一口气，试图消化这个信息：“……不至于吧？”他干涩地开口，自己都觉得这话毫无说服力。能让整个游戏信息网络为一个人“服务”，这得是什么级别的“关照”？

“怎么不至于？”迟翻眨眨眼，掰着手指头开始数，语气轻松得像在报菜名，“也就坑了他一大笔积分，挖了他一次心脏，哦对了，前两天他不请自来摸进我家，被我连人带他那堆诡异的红线一起‘请’出去了。礼尚往来嘛。”

顾拾：“…………”

他张了张嘴，一时竟失语。每一个短句都像一记重锤，砸得他作为警察和资深玩家的世界观都在摇晃。坑积分？挖心脏？打跑？这真的能是一个高中生和红方顶头上司的“互动”？

“你……”顾拾艰难地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不过说起来也不能全怪我啊，”迟翻撇嘴，忽然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介于委屈和戏谑之间的神情，“是他先动手的。莫名其妙强吻我，我都没说什么呢。”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声音不大，但足以让顾拾听清：“那可是我的初吻。”

顾拾：“………………”

空气仿佛凝固了。顾拾的表情彻底僵住，大脑处理信息的速度显然跟不上迟翻抛出炸弹的频率。强吻？初吻？红方最高管理者？这几个词在他脑海里碰撞、搅拌，最终煮成一锅他完全无法理解的、充满了荒谬和危险气息的混沌浓汤。

这都什么跟什么？！

男人发现这个高中生的操作已经完全颠覆他的认知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一脸无辜（至少表面如此）又藏着玩味笑意的少年，第一次产生了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他要不要现在就跟管理者说，要不还是单方面解约合同吧，实在不行多赔点违约金。

想归想，也止步于想了，顾拾送迟翻回家，到地方，少年下车时，顾拾出声：“说好送给你个房子居住，有时间搬过去吧，虽然比不上那些高档公寓但比你这筒子楼要好一些。”

迟翻：“行，我知道了，不过顾警官与其现在关心这些，不如关心一下之后我在副本的处境呗。”

顾拾：“……这我管不了。”

说着，一踩油门扬长而去。

徒留迟翻在原地翻了个白眼。

迟翻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门在身后合拢的瞬间，林季中便从系统背包里飘了出来，半透明的身形在昏暗的室内泛着微光。

“怎么样，这次数学考试，要求不高，能过50就行吗？”林季中绕着他飘了半圈，语气里是习惯性的关切。

“老林，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数学？”迟翻抹了把脸，声音里透着浓重的倦意，“命都快保不住了。”

他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语气沉了下去：“这次的五级副本，一点攻略都没有，全被那个亓官越坑惨了。” 他在心里把那人翻来覆去地痛骂，牙齿都咬得发酸。

“知道副本危险，”林季中的声音带着一种无奈的坚持，“可你现在都高二了，总要考虑考大学，这关系到你以后的前途。”

“前途？”迟翻苦笑一声，拉过被子蒙住头，“都快没命了，还要什么前途。”

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倦意如冰冷的潮水，从四肢百骸漫上来，将他一点点吞没。就在意识即将沉入混沌的前一刻，一阵熟悉的、带着轻微刺痛的电流感猛地窜过大脑。

熟悉的声音自脑海中响起。

【副本加载中……请稍候……】

【叮——！五级副本〈小镇风波〉加载完成！】

【传送成功！欢迎来到《小镇风波》。您身为来此写生的艺术团的一员，请严格遵守《村民守则》。】

【副本类型：生存类游戏副本】

【玩家主线任务：找寻真相 支线任务：待触发。】

【副本内当前阵营：绿方（人类）数量：5 VS 红方（非人类）数量：4】

【当前积分：绿方：0 红方：0】

【温馨提示：为维护游戏和谐，禁止绿方玩家同类自相残杀。】

【祝各位活命愉快。】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的瞬间，身下硬板床的触感消失了。

当迟翻睁开眼时，眼前的景象完全改变。

晨雾像一层半透明的薄纱，温柔地笼罩着眼前的一切。他正站在一条蜿蜒向上的石板路上，脚下石板的缝隙里钻出茸茸的青苔。道路两旁，是错落有致的尖顶房屋，墙壁刷成温暖的鹅黄与米白，深棕色的木筋结构纵横交错，仿佛童话书里的插图。铸铁雕花的街灯，窗台上盛开的天竺葵，远处广场隐约传来的喷泉流水声，混合着空气中飘散的、新鲜烘焙的麦香与咖啡醇苦的气息。这是一座宁静到诡异的西式小镇。

美的像幅画。

他深吸了一口冰凉而湿润的空气，强迫自己快速观察周围。他记得系统播报如今副本里他的身份是艺术团成员……少年低头，发现自己胸前挂着一张证件卡，上面印着模糊的照片和“写生学员”的字样。不远处，似乎还有另外几个身影同样地出现在街道的不同位置，应该就是这次副本的“同伴”。

小镇很安静，除了水声和若有若无的风，几乎听不到别的声响。这份过分的静谧，比任何张牙舞爪的怪物都更让人心头压上巨石。

迟翻摸了摸口袋，空空如也。系统没有提供任何初始道具。他抬头，望向小镇深处那些被薄雾遮掩的屋顶和钟楼。

叹了口气，看远处的几个玩家发现彼此而聚集在一起时，迟翻不情不愿地走过去。

这次少年还发现玩家里有外国人，金发碧眼神态高傲。

迟翻打量着他，而对方注意到目光看向迟翻时，脸上突然绽开温润的笑容，朝他颔首示意。

迟翻压下心里的奇怪，面上也笑笑朝人点头。

很快，随着钟声响起，原本死寂的小镇像是按下开关，村民们从房中走了出来。

热闹的欢声笑语却并未给小镇带来多少温暖。

诡异感始终未能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