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家桥头的习俗是男方中午宴请己方亲戚,下午吉时三刻从家这边出发,从女方那厢接来新娘,晚上举办仪式,并同时宴请两方亲戚。中午这个时间点,正是洛牛家延请亲朋好友吃饭,热闹非凡的时候,鞭炮在院门前放响,霹雳哗啦的,惊得河里的鱼都悄悄抬起头来,想要一探究竟。
洛家桥头洛氏一族,或多或少都沾亲带故,只是亲或远的关系,洛大川和洛牛一脉的关系已出五服,但因为洛大川是村长,而且两家相距不远,算是近邻,所以洛牛也请了大川一家,不过近来洛大川为成人礼一事,焦头烂额,自然也不会真个去参加婚礼。
奚朔也是在大川家中无意翻到那封请柬,才知晓原来阖家老小都被邀请,几乎没有犹豫,她便往洛牛家走去。
洛牛的父母主事,陡然见着奚朔,洛牛老爹赶紧迎了上来,“大川啊,怎么一个人来啊?嗐,我这就叫人去请洛大嫂还有你媳妇她们。”
“叔,我娘腿脚不方便,阿柳今儿也不大舒服,一大早就吐得厉害,三个小娃儿又闹腾,便不来了。”奚朔早有对策。
洛老爹一副遗憾的表情,“那晚上,晚上,一定来啊!”
奚朔被引至一桌酒席前,饭堂被戏班子征用,这洛牛家的酒宴只能在家中办,好在洛牛家院子不小,又借用了旁边邻居的地儿,倒也放下满满九桌席。
她到的时候,那一桌酒席几乎坐满人,等她坐下,便刚好凑齐一桌。
“嘿,大川可是大忙人呐,居然也来啦?”有人推杯,奚朔拿起桌前杯盏,倒了一点白开水,与他碰杯。
“不够意思啊你,就喝水?”
“下午还有点事忙,就不了。”奚朔微笑拒绝。
那人忽地凑近奚朔耳边,“你看看人洛虎,喝得多猛,这酒喝下去就跟喝白开水似的,你倒好,真喝上白开水了。”
奚朔朝村人努嘴方向看去,视线那么巧就撞上洛虎投来的目光,那人在邻桌,是个看起来比洛大川要后生的青年,生得蛮清秀,就是那一双眼睛倒三白,笑起来显得阴鸷,嗯……
好像还有点挑衅。
奚朔的目光落在他虚晃的酒杯上,便也拿起酒杯,虚敬一礼。
洛虎轻浮地笑了一声,杯中酒尽数泼在地上,撇过眼去,与同桌亲友敬起酒来。
翠花,洛虎,还有洛大川……
奚朔微皱眉,身边已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哥,您也在呀,我姐没跟着来?”
她扭头,发现是一个质朴青年,圆脸,鼻子两侧有细小的雀斑,神态和阿柳有三分相似。
阿柳……弟弟?
奚朔站起来和他碰杯,“你姐她不舒服,就没过来,在家吃了。”
“哥,”青年一杯饮尽,“那您慢慢喝,我先过去了。”
奚朔点头,刚坐下,身侧那村人又靠近,“你这小舅子倒是个好样儿的,日子虽然过得一般,但这么些年,也没因着工作事情怨恨了你。”
“哦?”
奚朔心中一动,面上仍淡淡的。
“你这死样子,别装啦。”村人似与洛大川极其熟稔,嘴里少了些其他村人面对村长时的尊敬,“谁不知道当年你那老丈人因为儿子那份工与你闹很僵,病重还吊着当年那口闷气,别人探望他时,他都会眨眼回应一下,就你去了连眼睛都不睁一下,到最后陈家连扶灵都没让你扶——”
“……那工作多少人想求都求不得,”阿柳的面庞仿佛出现在自己眼前,剁剁剁的切菜声不停歇,“你那老丈人,也就是我爹,前几年还在的时候,给自己儿子求这样一份工,也没见你给他……”
第一次循环时的场景历历在目,奚朔想起来了,所以……那份工作……
“他洛虎当年是给你什么好处了?”村人多喝了几杯,脸上的笑也变得神秘起来,“还是说他屋里头那个……”
“你醉了。”奚朔眼皮一颤,赶忙喝止他。
那人也不多说,只是嘿嘿笑了两声,便又自顾自地吃起酒来。
从洛牛家出来,奚朔思索着这些看起来杂乱无章的线索,有些头绪,但又不明白与这执念究竟有什么关系。
还有每一次循环的触发点……
是因为那句戏词,还是刚好在那时发生了什么事……阿柳又在其中扮演了什么,她究竟是执念之人,还是……
阳光炎炎,奚朔却没觉得多少热,耳边的阿弥陀佛不仅没有减弱,反倒越发宏大了,她走在一连串阿弥陀佛中,又开始寻找诊所,一如先前那般,并没有诊所的任何影踪。
下午一声炮响,迎亲的队伍启动,五点左右,饭堂管事的又来寻奚朔,奚朔与老班头敬一杯酒,夹了两口菜,并没有多吃,下午五点半,她把维持戏场秩序的责任交给饭堂管事,并交代如若三个女儿找来,请一定好生照拂,下午六点,她蹲守在家门口河埠头边的芦苇丛中,观察阿柳晚上行踪。
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河上升起一轮明月,鱼儿一吻,月亮碎了,铿锵的乐器声再一次回荡在村中。
小女儿蹦跳着先出门,大女儿跑在后头让老三走慢些,老二慢吞吞出门,细致地带上门。又过了十几分钟,家里灯灭了,一袭白袍袅然出现在奚朔眼前,她别上门,身形翩然地往远处走去。
这是去哪?
还有老太太她……就这么让她走了?
奚朔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