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药房和问诊室的布局依旧,用玻璃相隔,一眼望到那台顶着厚重屁股的老电脑,奚朔站在诊所里,产生了一种这地方又老又新,但新的也很老的复杂荒谬感,她走进问诊室,看到里面的水银血压计,现在的血压计都是电子的,自奚朔长大后就几乎没再见过这种血压计,桌上还摆放着一张病历卡,蓝色的字迹龙飞凤舞的,年月日上写着19……,后面的字迹像被手汗糊开,任凭奚朔如何努力也看不清了。
电脑上一个大大的windows标识,上面没几个软件,软件图标很粗犷,设计和现在软件图标的精致完全无法比拟,奚朔注意到电脑上的时间是2003年7月18日。
走进对门的小药房,里面的药包装很新,拿起一看,日期是最新的,和奚朔所处的现实时间几乎同步。
什么意思……
一个诊所三种时间?
诊所安静得吓人,母亲打着鼾,女儿的呼吸悠长匀称,奚朔站在那间不透明的,看不到里头结构的房间前,想起白大褂当时的谨慎。
里面是什么……
当时她特地领自己上厕所,甚至还在门口等待,就是怕自己……误进了这扇门吗?
门没有锁,轻轻一拧,手上就传来震感,微一犹豫,她就小心地,缓慢地推了进去。
然后她惊立在原地。
房间不大,甚至比问诊室还小一些,但里面的场景……
这大抵是一间诊疗室,房里有一些简单的检查设备和包扎工具,但让奚朔震惊的是那架小小的诊疗床上竟还躺着一个人,推门的响动,并没让那人转过头来,那人只是安静躺着,闭着眼,似乎什么也没听见。
那张侧脸……
奚朔心头一紧,脚步一快,也顾不得其中是否暗藏了什么危险,就往诊疗床去。
是……
翠花。
她怔在床前,那个蒲草似的女子面色苍白,双眉紧蹙,似在做一场永远醒不过来的噩梦。
这是……
奚朔注意到她的脖子上有许多细碎裂痕,像瓷器磕了一下后,蔓延出蛛网细密的纹路。那碎纹正在扩张,一眨眼的功夫,翠花光洁的下巴也爬上了蛛丝。
“翠花姐,冒犯了——”
常年穿在身上的长袖像茧一样将翠花包裹,奚朔致歉一声,小心剥开纽扣,一粒一粒,一粒一粒,露出里面的连衣裙。
拳头大的淤青像流星一样冲击着她的眼球,淤青,淤青,全是淤青,臂上、胸前,还有……她掀起裙底一角,看到大腿侧的青,乌得甚至有些发紫了。
奚朔咬紧唇,指甲凶狠地嵌进掌心肉里,旋即,更冲击的事情发生了,一寸一寸的,像兵马俑氧化一般,翠花的肌肤正在快速崩裂开来,或者说,这才是翠花真正面貌,很快,呈现在奚朔面前的,就是一个支离破碎的,只有头颅尚且完好没有碎痕的翠花。
只是……
看着那下巴上的碎纹,奚朔知道时间不多了。
那么……能不能……
看着沉眠的翠花,奚朔忽然闪过一个疯狂的甚至有些可怕的念头,能不能……她的视线一一审视过房里那些设备,觅到角落一个制式古老的灭火器,能不能……
像疯魔一般,她抄起灭火器,高高举起,居高临下俯视着那具伤痕斑斑的身体。
能不能……就这样砸下去。
“罢罢罢!”
“既如此,黄粱梦中,便做一对——”
“苦命鸳鸯!”
那森然的戏词像追魂夺命的咒语一般,回响在她记忆中,既然是翠花的执念,翠花的梦,那么,能不能就这样砸下去,砸下去,我们就能醒了,柳色是不是就能重新出现在我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