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无声的舞会。
但舞池中的人却好像在心中默念了节拍似的,居然没有分毫错乱,每个人的舞姿看起来都那样和谐,像早在这一片阒寂中跳了无数遍似的。
奚朔是唯一例外。
她又一次踩到了柳色的脚,手心里的汗一时间更多了,她低敛着眉目,实在不敢目视柳色。
余光瞥到镜子。
那个邀舞的男人再没有邀请到其他舞伴,脸色煞白,试图一个人偷摸着跳舞,混淆视听。
但他那件华丽的燕尾服却像是在岁月中洗了无数遍,一瞬泛白,连线头都露了出来。
那张年轻的,英俊的脸,在惊恐中,长满皱纹,他的头发变得像雪,他的皮肤生出一粒一粒黑色的斑点,褶皱似橘皮,他想尖叫,可是刚开口,声音就被吞没。
金色框框在他头顶剧烈地摇晃。
那是一个巨大的叹号。
金色框框在挣扎中碎裂,镜子里,男人的身影消失无踪,好像一阵路过人间的风。
奚朔心神一晃,又一脚踩中柳色。
未能寻得舞伴者的代价,就是死亡吗?不,不对,不是死亡。
脑海中闪过男人那件泛白的燕尾服,还有那张忽然衰老的脸。
完美领域。
她琢磨着这四个字。
完美领域。
也就是说,南絮的执念是完美,而完美的反面就是缺憾,男人邀舞失败,于是她让男人承受缺憾的代价,所以……
南絮认为的缺憾是——
她忽然打了个哆嗦,后颈传来的凉意让她浑身热汗一收,那只柔软的手,从她的肩头移到了后颈,奚朔下意识抬头,很快又慌乱地错开视线,因为她又,又,又踩中鬼大佬的脚了!
奚朔的后背升起热意,但那股热气还没凝成汗液,就被后颈的冰冷驱散。奚朔忽然想起付出铜板时的阴冷感,除了在甜品店被热水蒸得发热之外,自己就没感到过热意,怎么恢复人身后,突然又会发热,会冒汗了。
视线落在自己指尖上。
那惨白的指甲不知何时恢复了血色,粉粉嫩嫩的,还有弯弯的月牙,看起来身体很健康。
“人身上有三盏灯,头顶一盏,肩膀两盏,那是真阳之火。你交付出去的三枚铜板就是你的三缕至纯阳气。”
似乎看穿了奚朔心中所想,柳色的声音在奚朔心底响起。
那如果自己把第四枚交出去……
“第四枚代表你的命。”
奚朔的心跳漏跳一拍,四枚铜板用来换取四件货物,如果货物未能在吉时送达,被花轿赶超,自己会死,但是第四枚铜板交出去的那一刻,自己就会死。横竖都是死,真真阴险的局。
那现在……
奚朔看向柳色,撞进柳色盈盈的笑眼里。
“嗯,现在你的三缕阳气回来了。”
呜……
抱紧大佬的大腿感觉真好。奚朔正松一口气,便听柳色道:“但在这里,人类呼出的热气便是一种不完美。”
奚朔怔住,蓦然发现那几乎贴着自己身子的镜子,起了一层薄薄的雾,雾已经有些稀薄了,她和柳色的身影在镜中却仍然模糊。
其他舞者身边的镜子依旧透亮,没有薄雾遮掩,他们的身形优美得如同天鹅,一举一动都被镜子同步播映。
那无数明亮的镜子里正缓缓地倒映出一个人。
一开始只有巴掌大小,后来越来越大,几有半人身高。
奚朔的呼吸止住。
双腮通红,扎羊角辫。
是老熟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