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早市喧腾,朝日将蓬勃的蒸气遗失在各家朝食铺子里。
这早市上的馒头都是半夜就开始发面,经由十数年的巧手撵转,不须模具比量,大小重量无一不齐整。
再添上街坊邻里无数双舌头都认可的内馅儿,十八道细褶螺旋封锁,将肉糜的鲜美、菜蔬的清甜全都关在里面,只待冒着晨雾步履匆匆的行人搭救。
罗姈起先只想顺手“搭救”两个,毕竟一旁的摊位上还有几个韭合在油锅里仰面挣扎,她实在于心不忍。
没料到那油汪汪的肉汁甫一获救就尽数涌了上来,将她的唇、她的舌、她的牙齿全都俘虏,她只好举手投降,心甘情愿再救四个。
看小春胃口出奇得好,罗姈生怕她吃不饱,便将自己的馒头又分了一半过去。
小春大口嚼着肉馒头,吃得倍儿香,砸吧砸吧将最后一点儿肉糜咽净了,又接过罗姈给的菜馒头,间隙嘟囔:“娘子,我昨夜睡得不香。”
见小春的小脸儿又团起来,美味地眯起圆溜溜的眼睛,便好像这暄馒头落进她自己胃里一样安定。
“瞧着是有几分乌眼青。”
罗姈顺手捻开小春唇边与主人一样贪嘴的发丝,将她往怀里护了护,免得撞上脚夫的担子,又红了鼻子。
小春专注对付手里的油纸包,不看路,但凭罗姈牵引着。
不过这眼睛歇了,嘴巴却兼着两份工,吧嗒吧嗒竹筒倒豆子般:“我想了半宿真的想不通,那崔家娘子缘何拒绝到咱们家做帮厨啊?您给了这么好的饭辙,难不成那郭胖子还会开出比您更高的月钱?”
想都不用想,以郭胖的抠搜程度,绝不可能。
她给崔平开的可是顶薪,一个月六两,还不算赏钱,这条件就是燕云楼的帮厨也挖来了。
“情愿在郭胖手底受气,她怎么想得?”小春撇嘴。
“好啦,”罗姈顺毛捋着,不以为忤,“人家肯定是有自己的考量,没有缘分,咱也不强求。或许郭胖真有什么独到之处呢?”
话虽如此,回忆起昨夜那双疲惫不堪的眼睛,罗姈记得她明明看到它们也曾飞速亮起,只是……像流星一样转瞬坠落。
欲语还休,几多烦忧。
人家不便言明,她也不好追问。
“这桔子看着就甜,吃不吃?”罗姈看到果贩,迅速移了心思。
今个儿她专门空了店要招待逢莺,听说她喜用牛乳,这清晨早市里的牛乳是最新鲜的,比马行街奶房的品质要好,她来订一桶给她做些吃食,顺便幺点菜蔬。
做春盘还缺韭黄,花雕鸭差点葱白,再来一道西京笋,几个山海兜,摆盘牛乳甜糕作茶点,这些应当足够成席了。
罗姈在心里盘算着,一路将所缺的食材一一补齐。
行了好一会儿,终于在街角看到了牛乳贩子。
罗姈正犹豫走向哪边,一个小儿郎先一步看见了她,脆生生的,声音比苹果还甜:“姐姐是要买牛乳吗?”
“尝尝我家的吧,不香不要钱。”
半大的孩子,站在马扎上才勉强露出半个身子,罗姈瞧他也是挺有眼缘,笑着打趣:“小掌柜这牛乳怎么卖啊?”
没想到他年纪虽小,却很会做生意,大方塞给她和小春一人一碗:“姐姐们先尝尝,都煮过了,您放心。”
啜饮一口,确实新鲜甜美。
罗姈当即爽快拍板:“来一桶!”
“能送货上门吗?”
“没问题,我阿爹去给陈府送货了,估摸着应当快回了,回来就给您提府上去。”
“不,给我送到长乐街百味坊来。”
看着面前这么多桶没卖出去的牛乳,正预备掏钱的罗姈蓦地灵光一闪。
除了吃食,她还可以用牛乳做饮子呀!
那些饮子店卖来卖去也就那么几种,现代那么多花俏饮品,清甜解渴,不比他们加盐加糖瞎鼓捣的猎奇甜浆强?
这主意罗姈老早就在考虑了,各家酒楼正店都有响当当的招牌酒,她们百味坊没有资格酤酿,她一直在思考该如何弥补酒水一栏的空白,却忘了这乳茶也是能让人上瘾的。
罗姈挑眉:“小哥长久生意做不做?”
小孩儿眼睛一亮:“姐姐要长订?那可以让利!”
罗姈笑了:“你能做主吗?”
“能的,我已经卖了一年,比我爹爹卖得好。”说这话时他才流露出几分少年人的心性。
付了定银,临了拟契时罗姈才想起来问他的名字。
“寅子,我叫寅子。”少年刚做成了笔大买卖,说话都特别大声。
寅子,银子。
这名字好,叫着叫着钱就哗啦啦地进账了。
花式乳茶、各色糖水,这不得把这些古人迷死。
罗姈畅想着,已经看到自由的美好生活在向她招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