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哉!妙哉!
章明达拍案叫绝。
见他心情如此畅快,易礼眨眼暗示罗姈,此时正是说项的好时机。
罗姈轻轻摇头。
章明达看见了权当没看见,他晓得近日的纷乱,但他不想掺和,就是没想到罗姈会主动不提。
其实罗姈是觉得邹洪给她施压,她又找章明达给邹洪施压,邹洪自然也可以找更大的靠山,终究是治标不治本。
酒务司、丞相府、将军府,这些靠山都不够,她必须找到一个最大的靠山,最好能直接把邹洪压死的那种。
章明达连吃两碗,问:“罗掌柜,这汤粉可还有?我想包一份带走。”
“有是有,”罗姈拒绝,“可我不做索唤。”
这汤粉就是要趁热吃才香,做索唤大失风味,砸了她百味坊的招牌。
章明达难得央求:“这般美味,我是想给逢莺带去的。”
逢莺要吃,那得想辙。
罗姈立刻去找保温器具。
……
此刻太平坊内,邹洪正郁闷地喝花酒。
“转个屁啊,转得老子头都晕了!”将酒壶砸向跳舞的歌妓。
“唱曲儿的呢,给老子换唱曲儿的!”
北曲的李妈妈赶紧又换了一批姑娘,也不知是谁惹了这位小邹爷,今个儿气性大得很,砸了她们好几个古董摆件了。
谁惹的?
当然是罗姈惹的。
昨天邹洪赶走普通食客后,百味坊先是章大相公驾到,尔后又乌泱泱涌来了一批大老爷,个个儿身上绣云纹、挂鱼袋。
他还真是奈何不得!
给邹洪气得不轻,只能来太平坊纾解,偏这些庸脂俗粉难看死了,玩儿也玩儿不痛快。
摩挲着手里的骨牌,他不由想起了那个弹琵琶的小娘皮,那杨柳小腰细的……
勾得邹洪心里发痒。
脚步虚浮地来到南曲,樊妈妈亲自出来相迎。
“呦,什么风把小邹爷给吹来了?”
邹洪的身份在南曲其实算不上什么,但是这位爷性子野,能惹事儿,必须得她亲自来招呼。
“那个弹琵琶的呢,去我就找她!”酒劲儿上头,邹洪开始大舌头。
来找逢莺的?
樊妈妈眸光一闪。
依着过去,两人有龃龉,她今日定会替逢莺拦下来。但……近日这丫头很不乖觉,说了不要去给人家食店做衬,非是不听!
从前官人们想见她们南曲的姑娘一面,个个守着排着,如今倒好,去食店吃饭就送一支曲子,挣那么三瓜俩枣,还不够开销的。
是该有人好好磨一磨。
樊妈妈于是顺水推舟,将人放了进来。
暖莺阁里,逢莺正在梳妆。
远山眉黛,芙蓉面庞,朱唇羞花。
她拿起缠枝银盒里的珠花在头上比量,今日她穿了一身海棠色的织金锦,不晓得金色和玉色哪个更衬些?
邹洪就站在堂屋里正大光明地窥伺,看她点妆,看她俏丽,痴痴地醉了胭脂。
对着镜中左右瞧着,总觉得心里毛毛的,逢莺似有所感地回头——
惊声尖叫!
见可人儿一个劲儿地后退,撞翻了椅子,带连脂粉撒了一地。
唔……真香啊。
邹洪觉得自己该要表现得好相处些。
他放低了声音,温和道:“逢莺娘子莫怕,今日在下是来给你赔礼道歉的。”
“上次在东市是我鲁莽了,想邀娘子吃酒,不小心弄伤了娘子,对不住则个,还望娘子宽恕。”
一面说着,一面靠近。
将逢莺逼至角落。
阴影完全笼罩住她。
逢莺用力维持着镇定,心里止不住地发抖:“我知晓了,我尚在点妆,还请邹公子回避。”
“来人——送客!”
邹洪恍若未闻,一把扯过她的狐围,深嗅:“好香啊……逢莺娘子。”
外头没有人应,逢莺一下子慌了,想要逃出包围,却立刻被邹洪扯了回来:“哪里去啊逢莺娘子?”
“放手!”
吃醉了的邹洪力气尤其大,牢牢牵制着逢莺的左手让她动弹不得。
“我马上就要去赴宴,章大人的马车一会儿就要来接我了!”
逢莺搬出章明达想唬住邹洪。
“伺候谁不是伺候啊,我比章明达有钱,你从了我,保你富贵。”
若是平时,邹洪确实会忌惮三分,但今个儿喝多了,现下他脑子里只有这盘扣怎么解了。
说完就兽性大发,开始动手扯逢莺的衣裳。
刚褪至肩头,砰地一声一个重物就给他砸开了瓢。
捂着后脑的血,邹洪嚷嚷:“他大爷的,谁敢坏老子好事儿?”
赶来的章明达不说话,拖着邹洪到一旁,一拳一拳生砸下去,拳拳到肉。
酒后身体笨重,一开始邹洪还扑腾、挣扎,直到血越流越多,眼见着快要翻出一对儿鱼行里随处可见,越来越不新鲜的死鱼眼睛。
逢莺扑过去死死抱住章明达,这才逐渐收了手。
再打就要出人命了。
这时候,仆役们终于“姗姗来迟”。
看见屋内的景象,默契地噤若寒蝉,默契地将人抬出去。
含着一汪粉滟滟的泪,逢莺抱着章明达的手,一出口却一下子将他的怒火移到了空地上。
他转过头,问:“你说什么?”
“你帮帮三娘罢。”
方才纠缠间,她听邹洪放醉话,要让罗姈没有好果子吃。
章明达余怒未消,但忍不住笑了:“你的仇还没报呢,还惦记着别人的事儿。”
逢莺眼中忧色更浓,嗔道:“你分不分轻重,三娘那处比我紧要。”
“又不是第一次了,我应付得来。”摊开手心,是一包还没来得撒出去的药粉。
南曲里虽然多是显贵,偶尔也会遇到像邹洪这样硬来的王八蛋。
所以身上一直揣着,不到万不得已不会拿出来。
刚才若是章明达再晚来一会儿,她就撒出去了。
章明达无奈:“你们姐妹倒是彼此记挂,”他一抬下巴,指着地上支离破碎的食盒,“听说是要给你送来,装了足足三层。”
可惜了,改做凶器了。
逢莺一拍手:“对了,我昨天去胭脂铺,它们新年出了新颜色,我给三娘挑了一块,你帮我带去。”
“我成跑腿的了?”章明达不满,“不是,她都有礼物,我没有?”
“你也要胭脂?”逢莺轻嗔,“赏你了。”
说罢在章明达的面颊轻轻落下一个吻。
“记着三娘的事儿!”逢莺不忘嘱托。
“好,我的姑奶奶。”
章明达含笑应承,转过头盯着地上的残血,满脸阴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