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最目不暇接的还是人影。
真是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他们只好悻悻退出来。
还好,总有四散的小摊在卖焦团,也就是炸元宵。
摊主将灵沙臛抹进米团,虎口一挤就出来一个大小合适的圆子,投进油铛里滚成亮亮的金黄,捞出来放凉后,再炸成焦黄色。
咬一口半月齿痕,金黄的焦脆里是厚实软糯的江米,裹着甜蜜的灵沙臛,香到人心尖尖上。
价格也很是贴心,罗姈买了一份,站在摊子边裹着刚出锅的热气囫囵咽下,满足地笑眯了眼。
吹了吹气,将下一颗送至顾承禾唇边。
“喏,你也尝一个。”
圆月高悬,花灯满街。
此刻,身边木架上的兔子灯将周遭的一切都衬得朦朦胧胧的,他一低头就陷入她近在咫尺的眼睛中。
恍惚了一下,就一下。
他发誓。
那双圆圆的眼睛盛满了明亮的暖光,让他不由想到家中的那一豆烛火。
每每晚夜归家,天地静默,可院子里总亮着那么一盏昏黄的光。
有时在卧房,有时在厨房。
在卧房时能听到算盘珠子噼啪作响,间或两声叹息。在厨房时能听到锅碗瓢盆叮呤咣啷,尔后满足喟叹。
那一盏灯的光亮并不夺目,他却偶尔会因此感到安慰。
从幼时起算,归家的路总是晦暗无声,有时他也会觉得孤独。长大了他以为自己习惯了这种孤独,所以家中有无一盏灯光等候他并不在意。
但当那盏暖灯真的夜夜亮起,似乎有些不一样了。
渐渐地,他开始期待今天的光会是在厨房还是卧房。透着薄薄的窗纸,里面的人是嬉笑还是叹息。
他开始感到期待……
顾承禾垂眸看着眼前的焦团,情绪浮沉,心里似乎有什么合拍起伏着,他看不清,也抓不着。
这种感觉让他陌生。
罗姈举了半晌,见对面一直发怔,终于想起来这家伙是不吃甜食的。
正要收回手,顾承禾却蓦然咬住,嚼了两下,皱眉嫌弃:“……好甜。”
嘭地一声,头顶金花响,烟火照夜白。
这刹那的打断,抬头的二人都没注意到——
收手时,他紧紧攥住了她的手。
尔后提瓶茶人经过,罗姈叫住人:“老伯卖的什么茶?”
“有紫苏、沉香、橙汤、温木,夫人可要来一碗?”老伯放下身上的竹筐。
“给我来一碗温木,给我夫君弄一碗橙汤。”
顾承禾对这陌生的称呼一愣,这还是罗姈第一次这样唤他。
夫君……
还不及细细品味就被罗姈塞了一碗茶汤。
“呐,清清口。”
入口便是酸酸的橙子香,一下子就将焦团的甜腻冲淡了,不知怎的,反而有点儿怅然若失。
罗姈根本没注意到顾承禾今天的异样,又兴致勃勃地要去猜灯谜,抓着他的手臂往人堆里扎。
顾承禾在身后拖着,锦袍丝滑,滑着滑着就勾住了手心。
他紧了紧手,那点儿失落突然就随风而逝了。
一排一排灯谜猜过去,还遇见了马家店的马大嫂和她的丈夫。
罗姈一心讨教,那炸虾饼她回去做怎么都不是魂牵梦萦的滋味。
马大嫂大大方方告诉她:“多点一点儿甜酒脚提味就好。”
罗姈讶然:“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罗姈调笑:“您就不怕我学会了再不来吃您的炸虾饼了?”
马大嫂笑道:“我巴不得你们都自己做呢,我能落个清闲。”
“这食店本就是为了便利邻里开的,周围街坊爱吃口热乎的,一开就是二十年。”
很少有这样淳朴的店主人了,罗姈又拉着马大嫂絮絮说了好一会子话。
顾承禾的注意则全放在了马家夫妇十指相扣的手上。
原来手还可以这么牵吗……
说完话,天色不早,罗姈转头正要跟顾承禾回家。
倏忽一个侧影掠过她的余光。
定睛一看,长桥下,王家三郎。
而依偎在他怀中一起放灯的女郎,却不是方愉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