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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山海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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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着一支紫毫狼秃,易礼随意纵横,气势凌云,顷刻画出一副寒林松石图。

围观者不由叹赏:“都以为易才子擅作诗文,没想到于画艺上也很有造诣嘛!”

就连旁边比试之人都道:“画者形天地万物,墨受于天,笔操于人,吾大不如也[1]。”说罢自退之。

其中不乏颇负盛名的几位才子,相形之下,全都成了土鸡瓦犬,无需裁定,易礼轻松取胜。

许多刚进京的举子都在下面感叹,不愧是十六岁就高中解元的少年天才,诗画无一不成,真是令人艳羡。

“慢着——”

旁边观览的胡衙内突然叫道,止住了声浪。

他眯了眯眼,拿起易礼的画左看右看,用在场所有人都能听到声音问:“易大才子,你怎么摹仿他人之作呢?”

将画轴一抖,展览于众人面前。

“大家看,这笔法、这构景,是不是与画圣吴长傲的《痴山顽石图》一样?”

《痴山顽石图》可是旷古绝今的天授之作,山势雄伟,石坚勾皴,泉喷如吼。尤其是石苔上带着寒霜气的一笔反抹,成就了吴长傲在画坛无人可出其右的地位。

而易礼这幅寒林松石确实极为形似,尤其这石苔的灵性一笔,完全是吴长傲作画的个人特点。

见易礼露出一点懊丧的表情,胡衙内挑起唇角:“摹仿画圣来参加比试,易大才子你这样做会不会太胜之不武了些?”

但是也有人仗义执言:“仿名家之作也属人之常情,习画先仿,能仿到这个地步足以证明实力了。”

摹仿作品到底能不能参赛,一时争议不止。

一直静默的王蕤陡然出声:“易兄不为自己辩解一二吗?”一副为兄弟担忧的模样,“毕竟易兄大才,参加诗会从未有过败绩,今日比画落个争议,怕是有碍盛名啊。”

“呵,”易礼轻嗤不睬反而走向胡衙内,指了指自己的画,“你觉得我这幅寒林松石比之吴长傲如何?”

胡衙内摸摸下巴,拍肩安慰:“大才子画得是不错,但是距离画圣还是道阻且长啊。”

但凡参与文会,每每都是易礼拔得头筹,衬得他们灰头土脸。今日终于有机会下其脸面,胡衙内心中的快慰腾升欲沸。

“大家觉得如何?”易礼又问众人。

一时间众说纷纭,多者认为如胡衙内所言差距甚远,只有形似没有神似。只有零星几个觉得可以与之相较,还是罗姈在下头怂恿,他们才敢发声。

“哈哈哈……”易礼听罢大笑不止,他昂首挺胸,壮语豪言,“我画得分明比那狗屁劳什子画圣画得好多了!你们什么眼光?”

一言激起千层浪,都晓得易礼其人疏狂,恃才傲物,没想到竟然狂到如此地步,连堂堂画圣都不放在眼里。

不少人开始指着易礼鼻子骂他放肆狂悖,易礼也不落下风,一人叉腰舌战群儒,偏偏他讲的那些画理还真有几分道理。

若抛下恩怨细品,可以称得上真知灼见、鞭辟入里,甚至在场不少人受此点拨茅塞顿开了。

但又气不过易礼的狂妄,只能硬着头皮骂下去。几个歇菜的回头找帮手,方老太师的孙女正在人群之中。

在吴长傲横空出世前,方老太师可是画坛泰斗,他的小孙女方愉贞出嫁前更是京城赫赫有名的才女。

她的评价指定不错。

于是方愉贞被推到人群前。

婚后,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机会站在人前长谈阔论了。

她读过的骈赋、习过的字画,都随同一纸婚书锁进了嫁妆箱笼。

故友久不见,她欣然浅笑。

对面人完全没料到重逢此境,慌乱撇开眼,能言善辩的一张嘴倏忽笨拙起来。

反倒是易礼身后的王蕤凝了脸色,方愉贞对丈夫的目光视若无睹,转身面对大家缓缓道:“依我拙见,这幅《寒林松石图》可与《痴山顽石图》并称山水双绝。”

“一个放诞,一个放达,怎能相提并论?”胡衙内立即驳道,“而且他是仿作呀!”

“你见过摹仿之人比原作技巧更纯熟的么?”

方愉贞没有聚焦于那独具特色的石,反而着眼于画中不显的水。

远看波平,近看粼粼。笔墨积微,生而动之,绝非简单临摹可得之韵。

“这么一看,易礼的水好似确然画得比吴生还好。”一些人开始动摇。

方愉贞多年贤名,无人怀疑她会因故交而偏帮。

易礼神色微动,抬眼看去。

方愉贞嫣然一笑,年少知交的情谊,她岂会看不出这两幅画是出自一人之手?

她继续指道:“再看这左上的题诗,质而不俚,乱而能整,叙事如画,叙情如诉[2]。要我说,今日洛园诗画之魁,皆应许之。”

“方夫人所言不错,周某愧不如也。”周世清的声音从人群中钻出来,朗朗附和。

大家这才注意到易礼还抽空做了首诗,拜读以后,深感钦佩。

又让他出尽风头,胡衙内捏紧了拳头,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

王蕤则谦然颔首微笑,走上前拉起方愉贞的手:“我与夫人同心同感,今日双魁当属易礼兄。”

几个最有名的才子才女都认可,一众人也都纷纷转脸赞扬。

散场后,易礼拿着此次集会的彩头沉默不语。

方愉贞随王蕤先走了,罗姈和逢莺凑上去贺喜。

“诶,彩头是名花种子?”罗姈毫不客气地伸手,“你得了两份,给我一份儿呗!”

愉贞喜欢养花,这么好的品种不能浪费了。

“不给!”易礼小气收手。

“你都种不好,暴殄天物。”罗姈记得他后院的花圃败得很,十分心疼。

“你今天怎么回事,居然来画画了。”逢莺还不知易礼的化名,罗姈只能委婉地问。

“不想和某人碰面。”但他又想要这彩头,所以只好转去画画。

未曾想还是穷追不舍,真是让他恶心至极!

“你还会怕输?”逢莺以为易礼说的是周世清。

“你觉得我有可能输吗?”易礼摇摇手里的彩头,又像只孔雀般得意洋洋起来。

“是是是,咱们今日真是来着了,”逢莺调笑,“都说‘王三风度,易郎才学,周生文章[3]’,今日一见果然是名不虚传呐!”

长安城里才名傍身的儿郎不少,但真要数起来还是他们三个样貌气度最为出众的,最得女郎芳心。

“愧在周前,耻居王后[4]!”

对此排位十分不满,易礼闻言从鼻息中发出一声轻嗤,骄矜不屑。

眼睛落在园外那一对被夕阳余晖拉长的匆匆背影上,所有的骄傲都转化作几不可闻地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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