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湖上的船只整整找了傅谊三天三夜。

就连驻守在钟山脚下，专门戍守孝陵的孝陵卫也出动了近三分之二，彻夜巡视后湖沿岸寻找皇上的踪迹。

但是，除了事发当日，在太平堤附近找到的皇上身上那件夹杂着淤泥与水草，已经变得破破烂烂的龙袍外，不再有其余任何发现。

黄保颤抖着将龙袍接过。

不料，他甫一掀开外襟，准备清理其中污秽，里头赫然包着一块帕子。

众人上前一看，俱是一愣。

原因无他，帕上以血书仅草草写就四字：

诸臣害我！

见者无不震悚。

此事还尚未结束。

负责监察黄册驳查的应天巡按卢点雪便艰难地从人群中挤过，找上黄保，表示有要事要禀奏。

说是在黄册库燃烧之时，她从中拼死抢救出几本黄册。待仔细核对一番后，发现其内容不大对劲。

值此焦头烂额之际，压根没有人有心思听她汇报这种事。

眼下皇上的生死都尚未可知，谁还管它黄册不黄册的！

再说，黄册被烧了也好，多少被动过手脚的账目顷刻烟消云散，多少人高兴还来不及呢！

是以有人当即就要将卢点雪训斥走，却被站在一旁，始终沉默不语的先太傅云离给拦住了。

“且慢，拿给老夫看看。”

云离身为先太子太傅，不论是在京城还是金陵，资历最深，就连小阁老萧藩都要敬他几分。

当下情形，他说一，无人敢说二。

“是。”

卢点雪不敢怠慢，立即呈上。

“是哪地方的黄册？”

“这……”

卢点雪语塞，偷偷瞄了一眼萧藩，突然变得吞吞吐吐起来。

“嗯，是萧阁老老家的？”

不待卢点雪回答，火眼金睛的云离就发现了端倪。

他只翻了几页，便将整本黄册合起，重点观察封皮和书脊，手指反复摩挲这两处。

“纸张如粉，灰末成堆。这黄册封皮恐怕用的是石黄，不是按朝廷规定用黄檗染的吧？”

不仅如此，他还拿起来嗅了一嗅，愈发确定。

“难怪会遭虫蛀浥烂，书脊装订的糨糊中还掺了蔗汁和蜜水，可笑。”

他斜睥一眼低头不语的卢点雪，当着萧藩与一众崇正党官员的面，大发雷霆。

“负责主持黄册攒造的布政司和应天府匠户都是怎么做事的？！再者，后湖不得动明火，那么梁洲所起的那一场大火又是因何产生的？卢巡按，你且将你在黄册中查出的错谬一一道来，老夫倒要听听是怎么一回事儿。”

“回太傅，其实黄册内容并无问题。”

卢点雪弱弱回答。

“哦？”云离极为敏锐地察觉到卢点雪的言下之意，目光一凝，“卢陆巡按的意思是，黄册原册就已经是被纂改过了的？你是从何处得知的？可是在巡按各府各县时就已留意到了？”

“是，当时下官奉皇上之命，协助国子监生驳查黄册，所以在巡按各地时就留了心神，着重留意当地富户的青册备份。”

“你在各地的架阁库查看时，地方青册是否跟黄册有所出入？”

“也无。”

“那你是如何发现的问题？”

这下连云离也糊涂了。

顶着一众虎视眈眈，以及萧藩简直要杀人一般的目光，卢点雪很有压力地开了口。

“其实下官用的是各地的赋役白册来核对的。”

“赋役白册？！”

满座闻言皆倒吸了一口凉气。

“赋役白册是为何物？”

唯有云离一头雾水，不知所云。

“赋役白册，是地方官府每年为征调民夫，在实际征派赋役过程中自个儿编的。”

“它不是正式文书，不会被放进架阁库，你又是使了什么手段从何处弄来的！”

此时萧藩已是急火攻心，脸色煞白，当即就跳出来怒斥卢点雪。

“这就不劳小阁老操心了，”卢点雪只淡淡瞥了一眼萧藩，“皇上交待的事，下官自当尽心竭力。”

“所以，让卢巡按去查萧阁老老家的白册，也是皇上的意思？”

黄保倏地出了声。

“奴婢知道是谁害的万岁爷了！”他顿时失声尖锐道，“怪不得皇上原本十分平稳的船会忽然倾覆，原来是你搞的鬼！”

他指着萧藩，又指向季无忧等一众崇正党官员，撕心裂肺吼道，“好哇，原来是你小阁老早就得知皇上要清算你们一党，是你，是你们在船上动了手脚，害死了皇上！先太子也是这样被害死的——！”

最后一句话一出，犹如平地一声雷。

“你个阉人在此胡言乱语什么？！定是落水后失了心神，来人，还不赶紧把他拉下去！！”

萧藩是真慌了。

然而在场有云离坐镇，没有他发话，无人敢僭越行事。

偏偏这种时候，卢点雪还不忘落井下石，又补上一句，彻底将萧藩牢牢钉在原地：

“据下官察悉，萧阁老在其家乡，通过强买、侵占等手段，大肆兼并田地，多达——二十万余亩。”

……

围在后湖，寻找皇上的兵渐渐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