鞭痕深深浅浅,和着汗水,在烈日的照耀下泛着油亮而狰狞的光。
旧痂叠着新伤,一路沉默地从后背蔓延至下肢,像一道道偾张的?血管,与他们赤脚板深陷进去的淤泥地血脉相连。
“喂,你们这帮纤夫!要买水喝上别处去,别在这污了贵客的眼!”
小贩一见自己的客户纷纷作鸟兽状散去,走向别的摊位,顿时不乐意了。
“哎,您行行好!我们马上就要轮值,再去排别家队定是来不及。怎么说,咱也是排了队来吃茶的,您不能这么不讲道理吧。”
一名纤夫出言哀求道。
可小贩丝毫不管这些,作势就要赶人。
“你们轮不上值被军爷打关我什么事?去去去,别影响我做生意!”
“我拿这包你一天茶水费,只管给纤夫们喝,其余谁都不准给,成不成?”
就在纤夫与小贩拉扯中,一只手凭空出现,横在他们中间。
骤然听到一个声音,小贩怒气冲冲地停下动作,低头一看,霎时一滞。
“这…这可是上好的南洋珠啊!”
小贩见状,当即换上一副谄媚的表情,语气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问你话呢,成还是不成?你不要的话,我就去找别家了。”
半天得不到回应,傅谊有点不耐烦了。
“当然可以,这位公子!哦对,还有你们,快快入座,小的这就去沏茶。”
生怕傅谊反悔似的,小贩赶忙一把夺过傅谊手上的珍珠,飞一般地跑去干活了。
“前倨而后恭,思之令人发笑。”
傅谊冷哼一声。
当他正准备默默离去之时,一道带着些许不好意思的声音喊住了他。
“这位好心的贵人,真是多谢您了……可是,我们没有这么多的钱还您。”
出声的正是刚才那个纤夫。
“不用,本公子有的是钱,请你们了!”
傅谊颇为豪气地甩了甩衣袖,转身欲走。
只是在场众人无一人能察觉,傅谊的身形,其实是有些狼狈的。
“呦,这么大手笔。这么大笔生意,怎么不交给我这个茶商呢。”
云梵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傅谊身后。
“呵,你真是掉钱眼子里去了,”傅谊一脸鄙夷,“再说,等你将东西慢慢备好,黄花菜不都凉了?这群纤夫都赶时间呢。”
“开个玩笑而已,别当真。”
云梵笑笑,目光却始终锁定在纤夫的背影上。
“你给那么大一颗南洋珠,亏大发了。这种大小这种品质的珠子,足以买下那个摊子。”
“亏吗?可我觉得很值得。”
“你帮得了他们一时,帮不了一世,”云梵摇头,“今天,他们因为你得以喝上一杯热茶,那明天呢?你能保证督工的小旗手中鞭子明天还不再会甩下来?你能保证后天他们就不用像这般无休止地被压榨?苦难在他们身上是永无止境的,甚至还会延续到下一代,子子孙孙无穷尽也,他们永远都只能是这坝上拉纤的一员。”
“那我就一个个帮过去。”
云梵笑出了声。
不知是不是在嘲笑傅谊的天真。
“没要是钱了可怎么办呢?珠子总有用完的一天,你也不能天天守在这里帮他们。”
“那我就去想办法,我要终结他们身上苦难的源泉。”
说道此处,傅谊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云梵,
“再说了,不是还有你这个大富商在我身边吗?我没钱了你会给,不仅如此,还会教我解决问题的办法对吧!”
“你有钱,这一路上还要花我的钱?”云梵简直油盐不进,关注点完全错误,“不对,这么大的珠子,我怎么越看越觉得眼熟……?”
他语气逐渐凝重起来。
“哦,我从龙袍上抠下来的。反正之后也不用穿了,不抠白不抠嘛。”
傅谊倒是一脸无所谓。
“……”
云梵汗颜。
他一时无话可说,是以只能生硬地换个话题,
“走吧,轮到我们的船过闸了。”
傅谊虽有些遗憾自己啥也没干就得回去了,但毕竟自己方才做了一件大好事,足以抵消那份小小的不愉快,“嗯”了一声,便随云梵离去。
他站在岸上朝堤坝望去。
粗大的缆绳系在船头,将他们那艘大船捆了个严严实实。
随着督头的一声令下,上百名纤夫动作齐整,将缆绳抗在肩上。
这其中,就有方才傅谊请喝茶的那一帮人。
绞关开始转动,船的龙骨与铺在坝坡上的滚木摩擦着,发出一阵阵令人心惊肉跳的嘎吱声,仿佛下一刻就要散架似的。
所幸船只最终还是平稳地安全落入水中。
傅谊长舒一口气。
当他与云梵准备再度上船时,那群纤夫看见了他。
纤夫们虽是大汗淋漓,精疲力竭,但在看见傅谊的刹那,整个人似乎又活了起来。
在震天响的号子声中,傅谊看见他们高兴地朝自己挥手,观察其口型,应该是在道谢。
那一刻,他们的笑容真诚而朴实,却宛若一根刺扎在傅谊心底。
傅谊勉力笑了笑,而后逃也似的奔到甲板上。
“怎么一下子又不好意思了?”
云梵奇道。
“他们的谢意太沉重了,我无法坦然面对,”傅谊满脸羞愧,“以前没见过纤夫盘坝。早知如此辛苦劳累,我就多请他们再吃点东西了。至少这,是我现在唯一能为他们做到的。”
“没见过吗?不应该啊,您来金陵也有两次了,居然一次也没碰上过?是没留心吧。”
云梵颇为怀疑。
未想,他这一问,反倒把傅谊问哑巴了。
过了半晌,傅谊方才抬起头,目光飘向远处,口中喃喃道,
“从前我乘的官船船舷太高,太高,我看不见底下扛着它的这些芸芸众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