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与崇正党已结了太多仇怨。
是以赵除佞日夜兼程,就是怕崇正党在路上下黑手。
当初他可是亲眼见到了先太子被毒害的惨状,这怎能让他不后怕?
思及至此,赵除佞一咬牙,在义子惊讶的目光下,从鞋底摸出一粒碎银,咬牙道:
“还是去拿一床吧,顺便再向店家讨一壶浊酒,记住,要烈的!别再淡得跟马尿似的。”
“是。”
义子领命,拿着钱转身下楼。
然而还未过多久,义子慌慌张张地折返过来,惊恐大喊道:
“楼下有鬼,有鬼,穿白衣的鬼啊——!”
“什么鬼不鬼的?定是有人在装神弄鬼。”
赵除佞心中也有些发毛,但仍强撑着打起精神起身。
“走,我带你下楼看看!别是你个滑头不想做事,故意诓老子的!”
义子欲哭无泪,腿脚发软,但有不敢忤逆干爹意思,只能一手拿着烛台,一手搀扶着赵除佞一步步下楼。
店内十分昏暗。
除了他们手上这半截蜡烛,其余地方伸手不见五指。
他们每往下走一步,楼梯上的木板便发出一声半死不活的呻/吟,活像是附在二人耳边叹息一般。
“爷,我们要不还是赶紧回去吧……”
那名小义子愈发害怕,手也不禁微微颤抖。
他手上的那一豆烛火也随着他的动作晃动起来,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又一道诡异的痕迹。
赵除佞被晃得眼花,正欲出声责骂,眼前蓦地出现一抹白。
他还未反应过来之时,义子就已被吓得魂飞魄散。
那半大的孩子撕心裂肺地大叫一声,丢下赵除佞撒腿就跑,手中的烛台咕噜咕噜滚下楼梯,落到那白衣身影的脚下,灭了。
一股冷风抖抖霍霍地拾级而上。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阵幽幽的小曲儿,似是有人在低声吟唱:
一更,愁起。
听初更,鼓正敲,心儿懊恼。【1】
赵除佞不慎跌坐在楼梯上,大惊:“阁下是何人?为何不现身?!”
来者并未应答,只自顾自地继续唱着。
想当初,开夜宴,何等奢豪。
进羊羔,斟美酒,笙歌聒噪。
如今寂廖荒店里,只好醉村醪。
又怕酒淡愁浓也,怎把愁肠扫?
此人一直在跟踪他!
赵除佞心中警铃大作,此时也顾不上去捡烛台,连滚带爬地撤回屋内,紧锁大门。
也不知那义子躲哪去了,屋内竟只剩他一人,空空如也。
赵除佞心中愈发胆怯,不由瘫坐在床榻。
所幸,白衣人并未跟上。
那首鬼魅的曲子也就此停下。
赵除佞长舒一口气。
他虽不知那人意下如何,但方才他并未听到任何动静,也未见那人对他有什么动作,想必也就是来吓吓他。
事已至此,赵除佞也只能躺下歇息,等待时机另作打算。
他辗转反侧,却始终不得入眠。
这破窗破褥子实在是膈得他浑身上下生疼。
恍惚间,他似乎又听到了那个声音:
二更,凄凉。
此曲莫不是要按着时辰一段一段唱下去?!
赵除佞当即清醒过来,用被子死死捂住耳朵。
可即便如此,也挡不住那魔音贯耳:
二更时,辗转愁,梦儿难就。
想当初,睡牙床,锦绣衾绸。
如今芦为帷,土为坑,寒风入牖。
壁穿寒月冷,檐浅夜蛩愁。
可怜满枕凄凉也,重起绕房走。
此段结束后,曲儿又停了。
赵除佞又急又怒却也无计可施。心烦意乱间,倒也迷迷糊糊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远远传来三下更锣声,将赵除佞从昔日的荣华美梦中震醒。
那声音复又出现了:
三更,飘零。
夜将中,鼓咚咚,更锣三下。
梦才成,又惊觉,无限嗟呀。
想当初,势顷朝,谁人不敬?
九卿称晚辈,宰相为私衙。
如今势去时衰也,零落如飘草。
此时赵除佞已再无睡意。更多的,是满腔怒意。
他要看看究竟是何人要戏弄于他!
赵除佞不再顾忌那白衣鬼影,冲出房门,疯了般地在楼上楼下穿行,一如先前他尚为掌印太监时在皇宫大内之中畅通无阻。
然除他以外,小店空无一人。
白衣人不在,义子不在,就连店家和小二也不在。
所有的人都凭空消失了。
偌大一间客栈仅有一个赵除佞,反倒像是专为他一人而设下的囚笼。
赵除佞四处寻不到人,气喘吁吁。
而那唱曲儿又不知从何处飘来,如约而至:
四更,无望。
城楼上,敲四鼓,星移斗转。
思量起,当日里,蟒玉朝天。
如今别龙楼,辞凤阁,凄凄孤馆。
鸡声茅店里,月影草桥烟。
真个目断长途也,一望一回远。
不能再坐以待毙下去了!
赵除佞目眦欲裂,折回到房间,做出决断。
现在就要逃,不计一切代价!
他将身上藏的一切细软尽数掏出。
无论如何,他就不信这些金银财宝打动不了那白衣人。
赵除佞走到客栈门口。
他打开锁,推了推门。
大门纹丝不动。
他被锁在里面了。
一顾难以言明的恐惧彻彻底底笼罩住赵除佞。
瓮中捉鳖,莫过于此。
现在,那和索命无异的曲子再度响了起来。
只是这一次,白衣人影儿不知何时来到了赵除佞的身后。
是紧挨着他唱的。
五更,荒凉。
闹攘攘,人催起,五更天气。
正悲秋,风凛冽,霜拂征衣。
更何人,效殷勤,寒温彼此。
随行的是寒月影,吆喝的是马声嘶。似这般荒凉也,真个不如死!
“九千岁方才不是问我是何人嘛,这便告诉您。”
来者现了身,幽幽道:“在下乃河间府的一名秀才。之前因图嘴痛快,只不过说了九千岁您几句坏话就被人告发,前途尽毁。”
“不过在下心胸豁达,不像您一样睚眦必报。听闻您老人家倒台了,这不特意编曲一首,等候于此帮您送终。”
真个不如死——!
赵除佞瞳孔一缩,无力倒地。
他只看到书生说话之时,寒光在其袖中一闪而过。
大股大股的鲜血从他的脖颈喷涌而出。
意识即将消散的最后一刻,他似乎听到书生又说了一句什么。
“五更已到,曲终,魂断。”
第一卷云何得长寿,金刚不坏身【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