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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第 6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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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与崇正党已结了太多仇怨。

是以赵除佞日夜兼程,就是怕崇正党在路上下黑手。

当初他可是亲眼见到了先太子被毒害的惨状,这怎能让他不后怕?

思及至此,赵除佞一咬牙,在义子惊讶的目光下,从鞋底摸出一粒碎银,咬牙道:

“还是去拿一床吧,顺便再向店家讨一壶浊酒,记住,要烈的!别再淡得跟马尿似的。”

“是。”

义子领命,拿着钱转身下楼。

然而还未过多久,义子慌慌张张地折返过来,惊恐大喊道:

“楼下有鬼,有鬼,穿白衣的鬼啊——!”

“什么鬼不鬼的?定是有人在装神弄鬼。”

赵除佞心中也有些发毛,但仍强撑着打起精神起身。

“走,我带你下楼看看!别是你个滑头不想做事,故意诓老子的!”

义子欲哭无泪,腿脚发软,但有不敢忤逆干爹意思,只能一手拿着烛台,一手搀扶着赵除佞一步步下楼。

店内十分昏暗。

除了他们手上这半截蜡烛,其余地方伸手不见五指。

他们每往下走一步,楼梯上的木板便发出一声半死不活的呻/吟,活像是附在二人耳边叹息一般。

“爷,我们要不还是赶紧回去吧……”

那名小义子愈发害怕,手也不禁微微颤抖。

他手上的那一豆烛火也随着他的动作晃动起来,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又一道诡异的痕迹。

赵除佞被晃得眼花,正欲出声责骂,眼前蓦地出现一抹白。

他还未反应过来之时,义子就已被吓得魂飞魄散。

那半大的孩子撕心裂肺地大叫一声,丢下赵除佞撒腿就跑,手中的烛台咕噜咕噜滚下楼梯,落到那白衣身影的脚下,灭了。

一股冷风抖抖霍霍地拾级而上。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阵幽幽的小曲儿,似是有人在低声吟唱:

一更,愁起。

听初更,鼓正敲,心儿懊恼。【1】

赵除佞不慎跌坐在楼梯上,大惊:“阁下是何人?为何不现身?!”

来者并未应答,只自顾自地继续唱着。

想当初,开夜宴,何等奢豪。

进羊羔,斟美酒,笙歌聒噪。

如今寂廖荒店里,只好醉村醪。

又怕酒淡愁浓也,怎把愁肠扫?

此人一直在跟踪他!

赵除佞心中警铃大作,此时也顾不上去捡烛台,连滚带爬地撤回屋内,紧锁大门。

也不知那义子躲哪去了,屋内竟只剩他一人,空空如也。

赵除佞心中愈发胆怯,不由瘫坐在床榻。

所幸,白衣人并未跟上。

那首鬼魅的曲子也就此停下。

赵除佞长舒一口气。

他虽不知那人意下如何,但方才他并未听到任何动静,也未见那人对他有什么动作,想必也就是来吓吓他。

事已至此,赵除佞也只能躺下歇息,等待时机另作打算。

他辗转反侧,却始终不得入眠。

这破窗破褥子实在是膈得他浑身上下生疼。

恍惚间,他似乎又听到了那个声音:

二更,凄凉。

此曲莫不是要按着时辰一段一段唱下去?!

赵除佞当即清醒过来,用被子死死捂住耳朵。

可即便如此,也挡不住那魔音贯耳:

二更时,辗转愁,梦儿难就。

想当初,睡牙床,锦绣衾绸。

如今芦为帷,土为坑,寒风入牖。

壁穿寒月冷,檐浅夜蛩愁。

可怜满枕凄凉也,重起绕房走。

此段结束后,曲儿又停了。

赵除佞又急又怒却也无计可施。心烦意乱间,倒也迷迷糊糊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远远传来三下更锣声,将赵除佞从昔日的荣华美梦中震醒。

那声音复又出现了:

三更,飘零。

夜将中,鼓咚咚,更锣三下。

梦才成,又惊觉,无限嗟呀。

想当初,势顷朝,谁人不敬?

九卿称晚辈,宰相为私衙。

如今势去时衰也,零落如飘草。

此时赵除佞已再无睡意。更多的,是满腔怒意。

他要看看究竟是何人要戏弄于他!

赵除佞不再顾忌那白衣鬼影,冲出房门,疯了般地在楼上楼下穿行,一如先前他尚为掌印太监时在皇宫大内之中畅通无阻。

然除他以外,小店空无一人。

白衣人不在,义子不在,就连店家和小二也不在。

所有的人都凭空消失了。

偌大一间客栈仅有一个赵除佞,反倒像是专为他一人而设下的囚笼。

赵除佞四处寻不到人,气喘吁吁。

而那唱曲儿又不知从何处飘来,如约而至:

四更,无望。

城楼上,敲四鼓,星移斗转。

思量起,当日里,蟒玉朝天。

如今别龙楼,辞凤阁,凄凄孤馆。

鸡声茅店里,月影草桥烟。

真个目断长途也,一望一回远。

不能再坐以待毙下去了!

赵除佞目眦欲裂,折回到房间,做出决断。

现在就要逃,不计一切代价!

他将身上藏的一切细软尽数掏出。

无论如何,他就不信这些金银财宝打动不了那白衣人。

赵除佞走到客栈门口。

他打开锁,推了推门。

大门纹丝不动。

他被锁在里面了。

一顾难以言明的恐惧彻彻底底笼罩住赵除佞。

瓮中捉鳖,莫过于此。

现在,那和索命无异的曲子再度响了起来。

只是这一次,白衣人影儿不知何时来到了赵除佞的身后。

是紧挨着他唱的。

五更,荒凉。

闹攘攘,人催起,五更天气。

正悲秋,风凛冽,霜拂征衣。

更何人,效殷勤,寒温彼此。

随行的是寒月影,吆喝的是马声嘶。似这般荒凉也,真个不如死!

“九千岁方才不是问我是何人嘛,这便告诉您。”

来者现了身,幽幽道:“在下乃河间府的一名秀才。之前因图嘴痛快,只不过说了九千岁您几句坏话就被人告发,前途尽毁。”

“不过在下心胸豁达,不像您一样睚眦必报。听闻您老人家倒台了,这不特意编曲一首,等候于此帮您送终。”

真个不如死——!

赵除佞瞳孔一缩,无力倒地。

他只看到书生说话之时,寒光在其袖中一闪而过。

大股大股的鲜血从他的脖颈喷涌而出。

意识即将消散的最后一刻,他似乎听到书生又说了一句什么。

“五更已到,曲终,魂断。”

第一卷云何得长寿,金刚不坏身【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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