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他真起身去了灶房。铜锅咕嘟咕嘟,乌梅、山楂、桂花糖,酸香一路爬到她鼻子里。她端着碗蹲在门槛上喝,汗珠顺着下巴滴进碗里,师父用袖子给她擦:“慢点,没人抢。”
那天傍晚,天边烧起火烧云。师父忽然说:“山茶,你看那云像什么?”
“像……像一碗打翻的酸梅汤。”
师父笑得前仰后合,差点打翻脚边的苍术筐。
秋
下山的路被柿子染得通红。
师徒俩背着药箱,像两只移动的草药垛。沈山茶第一次见那么多人,吓得揪住师父后襟,只露出一双眼睛。
集市尽头,一位老妪喘得像破风箱。师父蹲下诊脉,她躲在背后偷看。师父从药箱里摸出三粒黑色小丸,让老妪含在舌下。不过片刻,老妪脸色转红,竟能直起身来作揖。
“小神医!”周围人喊。
沈山茶吓得往后缩,师父却把她往前推:“去,收诊金。”
诊金是一篮脆柿,红得透亮。老妪硬要塞给她两个煮熟的鸡蛋,她一手鸡蛋一手柿子,笑得见牙不见眼。
回谷路上,师父故意走慢,让她在前面蹦蹦跳跳。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一株会走路的山药藤。
“师父,他们为什么笑?”
“因为你把鸡蛋当陀螺转,蛋黄都快摇散了。”
她吐了吐舌头,却听师父轻声补一句:“也因为他们高兴。人高兴的时候,就想笑。”
那天夜里,师徒俩在院中点起松明火。火光照着新收的脆柿,照着师父的侧脸,也照着她心里一颗小小的、发热的东西。她忽然明白,师父带她下山,看的不是病,是人。
冬
雪把药王谷裹成一只大白馒头。
炉火终日不熄,砂锅里炖着当归生姜羊肉汤,咕嘟咕嘟,像谷里唯一会说话的活物。
师父在火边温酒,锡壶里是他自酿的梨花白。沈山茶趴在桌沿写作业——师父逼她背《伤寒论》,错一个字,罚抄三遍。
“师父,‘桂枝三两去皮’为什么要去皮?”
“皮燥,留之碍胃。”
“那‘芍药三两’为什么不削皮?”
“皮敛,留之护阴。”
她咬着笔头,忽然发现师父的袖口破了个洞,露出里面补丁叠补丁的里衣。
“等我长大,给你买新衣裳。”
师父挑眉:“买紫的,显年轻。”
“紫的像茄子。”她笑。
夜深了,雪压断枯枝,啪的一声。师父把最后一口酒倒进她杯里:“尝尝,暖脚。”
酒入喉,一线火从喉咙烧到脚尖。她呛得直咳,却舍不得吐,咳着咳着就滚进师父怀里。师父的棉袄上有草药味,也有雪花味,还有一点点酒味。
“山茶,雪化了是什么?”
“是水呀。”
“不对,是春天。”
她抬头,看见师父眼里映着炉火,也映着她小小的脸。那一刻,她觉得师父永远不会老,炉火永远不会灭,雪永远不会化。
【五】
如今,炉火已冷,药香犹在。
沈山茶最后一次合上师父的眼,最后一次替他掖好被角,最后一次把忘忧草放回抽屉。
她背起师父的药箱,箱角磨得发亮,像被岁月亲吻过。
她穿上师父的旧青衫,衫摆长了一截,却刚好盖住脚踝——师父说:“长衫遮风,省得你追兔子时摔个屁股墩儿。”
她把师父的酒壶别在腰间,壶身冰凉,却让她想起无数个围炉夜。
壶里还剩半口陈年的梨花白,她晃了晃,听见酒液叮咚,像师父在笑:“小丫头,偷喝记得擦嘴。”
吱呀——
木门最后一次合上,像一声叹息,又像一句“去吧”。
沈山茶站在石阶上,回头望了一眼。
雨后的山茶花红得刺眼,花瓣上滚着水珠,像泪,又像谁在偷偷给她饯行。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一步一步走下石阶。
风从山谷深处吹来,带着药香和花香,吹起她的衣摆,像吹起一面小小的旗。
她忽然拔腿就跑,青衫在风里鼓成一只风筝,仿佛只要跑得快,就能把师父的笑声也一同带上路。
“师父,我下山啦。”
暮色四合,官道尽头,少年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化作一点青芒,像一颗不肯坠落的星。
而药王谷的木门后,那株老梨树忽然抖了抖枝桠,簌簌落下几瓣白花,像是谁在偷偷回应:
“去吧,小丫头。”
【六】
两年后。
官道旁的茶棚,帘子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棚下坐着一个青衫少年,斗笠压得极低,只露出一截尖尖的下巴。
腰间别着一只旧酒壶,壶身斑驳,却擦得极亮。
少年端起茶碗,轻轻抿了一口,目光穿过茶棚的缝隙,望向远处连绵的群山。
风过,茶棚的灯笼晃了晃,光影交错,像一场未醒的梦。
“小郎君,要续茶吗?”茶棚老妪笑眯眯地问。
在茶摊门外排着长长的队伍,都是来求少年问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