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阿阮蜷缩在房间最西侧的床榻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床板。这间寝室内的空气总是凝滞的,带着淡淡的霉味与书卷的油墨香,两种气息交织在一起,成了她这些日子最熟悉的味道。
房间被无形的界限分成两半,最东边是间小小的书房,书架上整齐地码着不少书籍,阿苦每日多半时间都耗在那里,要么低头翻书,要么对着窗外出神,像尊沉默的石像。而她睡在西边的床榻上,除了每日两次上药、两次取饭,几乎与阿苦没有多余的交集。
门板被轻轻叩响三声,是送饭的时辰。阿阮连忙坐起身,看着阿苦起身去开门,接过食盒后又沉默地走回书房。食盒里通常是两餐简单的饭食,一碗糙米饭,一碟青菜,偶尔会有一小块腊肉,算是难得的荤腥。
阿苦总是先自己留一顿,再将另一顿,隔着大半个房间,走到阿阮面前,朝着阿阮的方向轻轻一扔。饭菜用粗瓷碗盛着,带着温热的气息,每次都能精准地落在床前的矮凳上,不多不少,刚好够她饿不死。这是他们之间无声的约定 —— 她每日为他伤口上药,他分她一餐果腹的饭食,公平交易,互不亏欠。
阿阮弯腰捡起碗,指尖触到碗沿的暖意,刚要低头吃饭,却见一物从书房方向飞来,伴着轻微的纸张翻动声,落在她面前的床榻上。不是往日的糙米饭和青菜,而是两本装订简陋的书册,封面已经泛黄,边角有些磨损,上面用毛笔写着 “基础医理” 四个字,字迹略显潦草,却还算工整。
她愣住了,握着碗筷的手停在半空。自被关在这里,阿苦对她始终冷淡疏离,除了必要的交流,连多余的眼神都吝啬给予。今日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她心头泛起一丝困惑。
阿阮抬起头,望向书房的方向。阿苦正坐在书桌后,手里捧着一本翻开的书,目光却没有落在书页上,而是隔着空旷的房间,直直地看向她。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唇线紧抿,往日里阴鸷的眼神此刻竟透着几分难以捉摸的复杂,没有了往日的凶狠,反倒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我刚来这里时也曾看过一点医书,想要以此有一技谋生。” 阿苦的声音打破了室内的寂静,低沉而沙哑,像被砂纸磨过,“但想要完整系统自学实在太难了,没人指点,好多地方都看不懂,最后也只能不了了之。”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两本医书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看你这些日子也无聊,借你看看,权当解闷。”
阿阮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放下碗筷,伸手拿起那两本医书。书页粗糙,带着陈旧的纸张气息,指尖划过泛黄的纸页,能清晰地感受到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她识字不多,只能勉强认出一些简单的字句,大多是关于草药辨认和常见病症处理的内容。
她抬起头,想对阿苦说些什么,却见他已经收回了目光,重新低下头看向自己手中的书,仿佛刚才的举动只是一时兴起。只是在她低头翻书的瞬间,眼角的余光瞥见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快得像流星划过夜空,带着几分苦涩,几分无奈,让人看不真切,也猜不透其中的意味。
阿阮抱着医书,重新坐回床榻。饭菜的香气在鼻尖萦绕,她却没了多少胃口。指尖轻轻摩挲着医书的封面,心里乱糟糟的。她不明白阿苦为何突然对她示好,是真的觉得她无聊,还是另有图谋?
可看着手中的医书,想起沈姐姐平日里为病患诊治的模样,想起那些因疫病痛苦挣扎的百姓,她又忍不住翻开书页。她也想试着学一点,说不定将来能帮上沈姐姐的忙,能为那些受苦的人做些什么。
窗外的日光渐渐西斜,透过窗棂洒进房间,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阿阮抱着医书,一字一句地辨认着上面的字迹,偶尔遇到不认识的字,就默默记在心里,想着若是有机会,一定要问问沈姐姐。而书房里的阿苦,依旧保持着低头看书的姿势,只是不知此刻他的思绪,是否也随着书页的翻动,飘向了遥远的过往。
【二】
沈无恙走下祭台时,迎面而来的是南荒璋族百姓汹涌的人潮。方才祈雨成功、又救回濒死孩童的场景还历历在目,百姓们眼中的狂热与崇敬几乎要将她淹没。
“神仙降世!神仙降世啊!”
“显灵了!真的显灵了!”
“多谢神仙为我们带来甘霖,多谢神仙救苦救难!”
欢呼声、道谢声此起彼伏,像浪潮般一波接着一波,震得人耳膜发颤。百姓们纷纷围拢过来,想要离她更近一些,有的人甚至想要跪地叩拜,脸上满是虔诚与狂热。十七和阿朵连忙护在沈无恙身边,隔开拥挤的人群,警惕地观察着周围的动静,以防有人趁机作乱。
沈无恙被这阵仗弄得有些手足无措。她从未想过要被当作 “神仙” 崇拜,方才的祈雨不过是借着南荒特殊的气候与地理条件,结合“死婴”本身的症状,做了穿刺,加上一点天气运气罢了;救治孩童也只是尽了医者的本分,运用医术化解了危机。可在这些常年受疫病与干旱困扰的百姓眼中,这一切都成了 “神迹”。